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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琉璃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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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序阅读   只看楼主      0  发表于: 2005-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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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小说:抓痒(连载)

你要恨我吗?就爱我吧;如果要终生为仇,那就跟我结婚。

  ——题记

  1

  邮件收件人:嵇康
  邮件发件人:毒药

  一只猫,瞥着它的上方。上方有个凸出的石块。它的身体想靠上去蹭一蹭。它懒洋洋的毛孔耸立起来了。空虚莫名。它蹭上了那块石头。马上就一发不可收了。它要更狠地蹭。它的整个身体拱了起来。它的上面是座巍峨的楼房。一座座高楼连绵不断,绵延到远方。它瞅着绵延到远方的都市,神情落漠,像个瘾君子。瘾君子的感觉你一定很清楚,是不是?嵇康。

  2

  嵇康你站在灵堂上。朴在一旁跟你说话。千万不能搞婚外恋。朴说。养什么情人呀?花点钱,去嫖。大家笑了起来。朴不姓朴,不是韩国人。只因为喜欢嫖,朋友们就叫他“朴”。

  朴没有笑。就是嘛,他说,干净利落。要不搞得家庭乱糟糟的,咱还得为家庭负责是不是?

  居然这样负责任,嵇康你觉得背上拉过一股冷飕飕的风。死者就是因为搞婚外恋,被老婆发现自杀的。他开出租车。那女的最先是他的乘客。现在他老婆躲在房间里哭,不出来。只有他儿子,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呆愣愣坐在他的遗体边上。死者若有所知,一定要后悔了。可现在他只能硬梆梆躺在这里,无能为力。一切无可挽回。要是因病而死,即使是偷盗被枪毙,甚至是杀人越货,他都可以坦然躺着。可偏偏是因为这样的事。真可谓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不知道明年这时候,他妻儿会不会给他供上几块斋,清明时是否会去看望他。这就是下场!朴说当初就劝过他,可是他好像中了魔,就是不听。女人厉害哪!爱能让一个好端端的人成了傻瓜。

  你对朴的话很反感。

  朴是个太聪明的人。也许他的哲学是对的。偷吃完,擦擦嘴巴回家。即使全世界都知道,就是老婆不知道。你见过朴的老婆,总爱喜滋滋骂她丈夫窝囊废。她确实一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丈夫每月工资都拿回家,她很满足。她不知道丈夫还有额外收入。朴是一家报社的社会新闻部记者。有时候他也会把一些红包缴回家。他会用批判的语气跟老婆讲社会上种种乌七八糟的事。他还会陪老婆上街购物,逛大街。难道他就不怕在街上碰到那些他嫖过的鸡?假如她们跟他打招呼呢?可这样的事似乎不可能发生。那些鸡也很聪明。你自己有一次去发廊洗头,发廊女问要不要做按摩,你开玩笑说,我家可就在这附近哟。发廊女说,那又怎么样?出了这门我们就不认识。你跟你老婆在一起时,我们更不会去叫你,谁这么傻!

  好人与坏人的区别,其实就是聪明与傻的区别。不过你想到那些鸡一定会暗暗猛盯对方的妻子,你还是觉得那些妻子很可怜。

  追悼会上,朋友,同事,亲戚,站了几排,个个表情微妙。单位领导例行公事致悼辞。全是套话,空话,空洞无物。还能说什么呢?什么样的评价都不适合。死者的亲属站在一边。孩子好像有点熬不住了,东张西望。死者老婆眼睛哭得水蜜桃似的。她是为自己丈夫做了那样的事而哭,还是为自己发现了他做那样的事而哭?但无论如何,最好的结局其实就只有死。你想象着死者生前开着出租车,载着情人在街上兜风的情景,他一定开得很凶,很疯,无所畏惧。向遗体最后告别时,你发现他被化装得很漂亮,漂亮得近乎俗媚。

  丧酒办得不错,有肉有酒。这是常规。朴首先撬开啤酒瓶盖,然后给大家斟酒。斟到你,你说不喝。你确实不想喝。朴就端着酒瓶冲着你等。

  我不喝。你又说,捂着自己杯子。

  朴不说话,仍然端着要斟酒的架式。那意思是说,你不让斟,你好意思让我这样一直端着?

  你不由得瞥了瞥那边柜子上的遗像。你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想喝。那灰色的遗像跟眼下的气氛形成鲜明对照。作为主人的死者,是不是也在劝我喝?你觉得喝丧酒这样的事很荒谬。

  朋友们起哄了起来。大家都叫要喝。

  朴叫:我的手好酸啦!

  你觉得邻桌有人看了过来。其实即使有人看过来,也未必是因为感到你们不该闹。其实那边也一样闹得凶。你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不合时宜。

  有人过来把你杯子从你手里硬掰出来,调解道:半杯半杯,也要有个意思嘛。

  于是半杯。干杯,动筷,嚼食,吞咽。大家的面孔顿时红润了起来。刚才还是个个脸色苍白。也许是因为饿了。已经是过了正午了。(火葬场生意就是好。所以还听说职业学校抢着办民政班的。)现在,一个个生龙活虎。你忽然想,这是不是在对死亡的抗拒?在有意显示虽然有人没有绕过去,我们绕过去了。我们还活着,还能吃能喝,还活得如此滋润。也许丧酒的意义就在于此。

  身边有人死了,蓦然将死的问题端到了你的面前:什么时候轮到你死?

  那边大家也在谈论着死。一边谈,一边喝。活着不寻欢,死了硬梆梆!

  就怕不该硬的硬了,该硬的硬不了。朴说。

  大家又笑了。你知道大家为什么笑。他们开始交头接耳了。密谋,丧宴完了后一块去哪里灵活灵活。既然出来了。朴说。大家就戳着笑他平时被老婆“盯、关、跟”太狠了,惧内。

  我不是怕她。朴说,我真要走,她还拦得住?只是没那个必要。有什么必要搞得那么僵呢?他也瞥了瞥那死去朋友的遗像。

  大家默然了。

  朴又讲起哪里的鸡挺不错。新世界桑拿城里有了外国鸡,越南的,洋人也有。那天搞了个俄罗斯的,就是不一样,那包,大!

  大家羞答答笑了。

  只是下面太宽了,像进体育馆的大门,松垮垮的,没什么劲。朴又说,可是非常白,一点毛也没有。

  真的?那是白虎!一个说,吃了会倒运的。他用“吃”,大家瞧着他嚼着食物的嘴,又笑了。

  这我还不知道?朴说,这是基、本、常、识!他敲着筷子。我可不想这么早死。

  大家不自觉都瞥了瞥死者遗像。死者一脸颓败神情,好像是已经丢到深渊里了。你也觉得自己岌岌可危,冷不防什么时候就要丢下去。这死亡,仿佛有一种向心力。

  我不怕死,就介绍给我吧!一个说。

  人家怎么肯?朴说,你这就外行了不是?鸡大都不愿意让人介绍来介绍去的。我曾经对一个说,看你服务得好不好,好了,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不料她连连摇头。后来才知道,是我傻啦。

  怎么说?她不缺顾客?

  这也是原因之一。朴说,要做得好,从来不会缺顾客的。再说,你介绍了人,这个人就知道了她对你怎样服务了,都能做到什么程度,然后你就会比较来比较去,就等于在你的面前被他搞,在他的面前被你搞……

  这个鸡还真有廉耻。你想。那么,你们男的就不觉得操的是同一个鸡?他刚操过,你又来操,就像吃人家剩饭一样。男人他妈的可真脏!

  该不会是因为你阳痿吧。一个质疑朴,所以怕被鸡告诉给你的朋友了。

  我阳痿?朴说,哈!我会阳痿?那好吧,我把那鸡的编号告诉你们,你们直接点她去。

  大家都说好。就开始约了起来,路怎么走,没车的坐谁的车。我坐你的车。朴对你说。你一愣。我不去。你说。

  嵇康,你这人怎么这样!朴说。

  你明白他的意思,是说你在拆台。你猛地感觉出大家狼狈为奸的味道来。你有点厌恶。我不去。你又说。

  你怎么了?大家说。

  人家刚办完葬礼。你说。不好直说。

  这又有什么关系?正因为办丧事,才需要去冲冲秽气。朴说。

  还冲什么秽气?不已是行尸走肉了?你啐道。大家笑了。朴也笑了。倒好像可笑的不是他,反而是你。你在骂自己。骂得好,骂得好,行尸走肉!朴应。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去嫖了啦。去啦!

  我为什么要去?你应。

  啊啊,你还爱你老婆?朴说。大家又笑了。到了这个年代,说自己爱老婆,勿宁是最大的笑话。我干嘛爱老婆?你也连忙辩解。

  那你是爱情人喽?朴说。你就不怕那下场?

  怕个屁!你应。其实你没有情人。你只觉得腻歪,烦。不管怎样,搞婚外恋总比去嫖来得好,至少人家是有感情。这个时代还讲感情,是不是也是不合时宜?

  向死者妻子告别时,对方忽然嚎啕了起来。那哭声好像在你面前挖开一个大墓坑。大家都有些着慌,赶紧草草劝着,边劝边溜出来。

  你握到对方手时,发觉那手很柔软。你觉得自己又在死亡边缘摇晃了一下。

  你没事吧?朴担心地望着你,千万不要干傻事!相信我没错的!他学着广告中刘德华的口音。

  你没回答。

  他们前呼后拥钻进了车。一个个躬着背钻车的样子异常猥琐。他们向你告别。你也没有应。好像你不准备再见他们似的。有块石头压着你的胸口。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你要死了。你想回家。
水木琉璃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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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  发表于: 2005-09-17
妻子已经下班回家了。

  一见妻子,你就后悔自己回到家里来。以往这时,你总是在外头。自从你下了海,就一直如此。你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回家来了。

  妻子在做卫生。提着拖把。正要进卫生间,见了你,立刻刹住了脚。也许是以为你要拐进卫生间。可是你却撂下鞋子,套上拖鞋,直奔屋里。等等!她叫,好像就要出乱子似的,慌慌张张颠跑过来,夹着拖把。

  她把拖把放在你跟前的地上。你知道她是让你把拖鞋底在拖把上蹭一蹭。拖鞋底有什么好擦的?不都是在室内用的吗?

  你没有照着做。你觉得腻歪。

  她就又把拖把往你脚尖碰了碰。拖把沁出一汪水来。那水倒真让人觉得脏。她总认为水代表着干净,而你却认为水更会让人感觉脏兮兮。你跳了起来,抬起了脚。她趁势抓下你的一边拖鞋,放在拖把上擦了起来。

  然后她又要另一只。用力擦着,像个保姆。

  你们家没有雇保姆。从来没有。连钟点工也没有请。不是请不起,是不愿意。女主人说不愿意家里掺杂进一个外人。倒不是因为怕贼,是为了完满的家庭气氛。她说。她宁可自己做家务。

  你抬脚走了。上楼。你蓦然回头瞥见她又在你站过的地方,低下头,斜瞥着地板。你知道她是在通过斜射的光线看看还有没有污迹。

  妻子叫乐果。就是那种毒药的“乐果”。是你大学时候的同学。北京人。毕业后跟你来到了上海。她很勤快,常把家里各个旮旯翻出来扫除,杀菌。近乎洁癖。这点上她的名字倒真很贴切。你不喜欢她这样。那是一种妨碍。看电视,她就在你前面晃来晃去,节目被她的身影切得一段一段的。虽然你并不一定要看完整的电视节目。你对那些节目并不感兴趣。你只是无聊地随手按电视遥控器,窝在大沙发上。可是你仍然讨厌她的身影。

  你奇怪自己恋爱时,怎么就没发现她这毛病了。也许是她变了。也许是我变了。你想。也许是原来就有了,只不过,现在对她的毛病变得不能容忍了。

  把两个东西绑在一起是荒谬的。把两个活人绑在一起更是荒谬,何况夫妻还要规定是一男一女,还要年龄相当,高矮相配,性趣相投,门当户对,有共同语言,经济条件……适配的机率太低了。简直不可能。

  你最讨厌的是自己上网时,她来拖地板。你关上自己书房的门,上网,她推门进来了,拿着拖把,伸到你的脚下。脚抬一下!她叫。

  你抬。那拖把就在你脚下不停地蹭。好容易完了,她又提来一桶水,说要拖第二遍。

  就是拖完了也不能把脚放下。地板还湿漉漉的。

  今天是,书房的地板先湿了。你蹑着脚进去。说是书房,其实只是过去的。你早就不看书了。只有妻子的书房还名副其实。她要在里面备课,改作业。她还干着老本行,中学教师。你们两人各有一个小书房。

  坐在湿漉辘的书房,就好像坐在一片孤舟上一样,四面是海。无所傍依。你更后悔自己回来了。现在想出去,也没有理由了。只能被关在这个房子里。你蓦然明白,自己以前之所以要那么迟回来,其实只是为了不被关在家里。一个男人怎能被关在家里?一个男人整个晚上关在家里,有什么可做?

  虽然你们家很宽敞,很大。

  你看到了电脑。好像打开了一口天窗。近来你迷上了上网聊天。跟身边的人的话越来越少了,跟网上的朋友的话倒越来越多。其实你对电脑并不通。你甚至可以被称作电脑盲。你的理工科一直很糟糕,所以才读了文科,上了文科大学。也许只是因为网络是看不见的世界,你可以说任何话,信口雌黄,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无所顾忌。对方即使笑你,也不知道你是谁。

  当然,你也可以把对方看成真诚的朋友。如果是女的,你尽可以把她想成美女。这就是虚拟的好处吧。尤其是那个ID名字取得风姿妩媚的时候。

  你听见妻子在下面叫自己。她的声音从窗户进来。原来她在问你晚饭吃什么?又是这问题!你想。你们有钱,什么都买得起,好像有无穷的选择,可其实什么也吊不起你的胃口。吃什么?吃什么?总是这样追问,像催着你的命。今天问完明天还问,平时解决了,休假日、节假日也不能解决(她习惯休假日、节假日到外面吃饭)。日子好像过到了尽头了。

  随便!你应。

  随便?“随便”是什么菜呀!她仍然问。

  这样的话毫不幽默。你又听到了她哗哗冲水的声音。她一边在洗着什么。水总是给人活络有奔头的感觉,可是你现在忌讳活。你忌讳这样的生活场景,你忌讳所有的活物。

  不知道。你索性应。

  不料她上楼来了。敲开你的书房门。说说嘛,说什么,我就去买什么。

  她手上拿着一块抹布。抹布也洗得很干净,有一个角落被洗得起了点毛边。抹布洗这么干净干什么?正对着你。抹布这东西怎么能正对着人呢?放在角落还不会让人厌恶。现在摆在你面前来了。

  她捏着这块抹布,一边整着衣袖。你第一次注意到妻子这样动作。你已经淡漠了她的形象。当初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丢在她肩上,你都会把它掸下来。结婚了,她穿什么,你都没有了感觉。看不到。现在她突然摆在你的面前,就好像那个抹布一样刺眼。她简直就是一块大抹布。

  妻子问:要不要吃牛排?

  随便。

  又是随便。她说。你不是最爱吃牛排吗?我们谈恋爱那时候,你老想着吃牛排。

  她居然提起了谈恋爱的时候。女人总喜欢记着当初恋爱时候的事,好像老狗恋着千年屎。你还总是把我的那份也吃去一大半。她回忆着。

  你有一种强迫被拥抱的感觉。你肉麻。不吃。你说。

  要不你说吃什么嘛!她又问。

  我怎么知道!你火了。上顿的东西还没有化成屎呢!

  你粗鲁地喊道。你从没有这么粗鲁对妻子说话。你只觉得烦,讨厌。讨厌这一切。你想安静,像安放那死去的朋友的棺材一样安静。没有打搅。吃吃吃,不会撑死!烦!

  她怔住了。站在哪里。

  你烦?你以为我不烦?她终于说道。我才真正烦呢!一日三餐。进了菜市场跟进了考场一样!毕竟是当老师的,这比喻很确切。也许是在她头脑中转悠很久了。你倒好,她说,问也不能问了?你瞧你,一回来就泡在电脑前……

  我泡电脑又怎么了?你想,人家还去嫖呢!我已经很好啦!只是你没有说出来。

  她一摔抹布,走了。随便抓什么煮。这是你们结婚以来最潦草的一餐饭。你敷衍地吃着。吃完就又逃进了书房。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做。你要做什么?

  你要上网,找人。电脑视窗像一个透气的窗户,让你触及外面的世界。朴和那些人,他们嫖完了吗?那个没有毛的洋鸡,白,白虎星……操!

  白虎是什么样,你没有见过。你平生只见过自己妻子的生殖器,有毛。你从来没有去嫖过。听说妓女会为嫖客做所有的事。叫怎样做就怎样做。只要你肯付钱。你有钱。你有钱又有什么用?

  假如你喜欢让她们装作被强奸的样子,她们也会干。你凶狠扒开她的衣服。

  你让她们反抗。她们叫。凄惨地叫。杀猪似地。让你感觉到自己是屠夫。尽管你知道她们也许是装出来的,可是她们装得让你相信。你还可以要求她们一直装下去,直到完,直到你要走,她还躺在哪里叫痛,痛得爬不起身来。

  你可以把精液抹在她的身上,脸上,嘴唇上。这在妻子身上是绝对做不到的。妻子只会静静躺着,任你运动。她不运动。她在考虑着如何不把床单弄脏了。她准备着手纸,折好,等着。一完,她按下去。然后就一骨碌跑去卫生间,冲洗。卧室边上配个卫生间,就是这样用的。她光溜溜爬起来了,那背影,不会让你觉得是女人的。是中性的,是男人的。(那些常常剪着男性一样短发的女人,她们的丈夫该如何面对床上的她们?)

  妻子又来了。她在敲门。有件事……她说。

  什么?

  开开门吧,不开门怎么说?她说。

  你开了门。她只瞅着你笑。似笑非笑。好像你是又可气又可笑的孩子。你知道她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不跟你较劲了。她总是很会调整心态(积极的生活态度?)。她在那磨蹭。

  已经很迟了,她说。一边瞟着你。你蓦然觉察出她的用意了。她要你和她去睡觉。

  不知什么时候起,你们已经不再干那种事了。先是一周一次,后来就一两周,一个月,几个月……然后是你们在睡前说话,坐在床头,只说话。其实是她说你听。她说这样的时候她感到很幸福。能够每天这样说一说话,她很满足。可是你却很无聊。你一边乱摁着电视频道(感谢你们卧室也有一台电视)。电视节目走马灯似地换。当然有时候她也会一把将遥控器抢过去:你到底在不在听我说?

  听着呢,听着呢。你应。

  那你给我说说,我讲什么了?

  你敷衍。你居然也能敷衍个大概。也许是你的智商特高?男人在对付老婆上,总显出高智商。其实她唠叨的还不就是那些内容?你早已听腻了。

  有什么理由,要丈夫拉长耳朵听老婆讲废话?

  然后,看钟。卧室里有一口大笨钟,是你花大价钱从一个古董商手上买过来的。你很有钱。可其实你不喜欢古典的东西。难道你的钱就用来埋葬自己?你把这口钟放在卧室里。它不适合卧室,无论它的造型,还是它的尺寸。它放在卧室像梗着一口大棺材。就为了这时的一瞥。

  她也一瞥。每每如此。难道她也知道那钟的用途?而且几乎同时地。两个人都冲它一瞥,这时候那钟上的分针就会猛然向前一蹿。总是这样:一看,一蹿。

  然后是打哈欠。太迟了,睡吧!睡。拉灯——睡。

  后来你就有了电脑。干脆呆在书房的电脑前。有一次她生气了,说:你索性娶电脑做老婆算了!

  以后就不叫你睡觉了。(她睡她的,你玩你的。有一句话说的是那些因经济原因想离又不能离的夫妻:分开吃,合着睡。你们是相反。你们经济上没问题。)她今晚怎么又来叫你一起去睡了?或许是担心你们关系从此完蛋?也许她认为矛盾激化了恰好能导致彻底解决?你不知道。你没有理睬她。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她又说。

  我不洗。你应。

  今天也不洗?她叫。

  近来你越来越不爱洗澡了。没那个兴致。没有兴致洗澡是不是说明没有了生活的兴致?你曾看到电视剧里的日本人泡完温泉出来,兴致勃勃喝酒,日子一下子好像美满了起来。

  你仍说不洗。

  她说,从火葬场回来,怎么也不洗?

  你就这么忌讳!你嚷。人家都死了!

  你受不了她这么说自己的朋友。那死去的朋友,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忽然觉得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了。是不是死亡有着奇特的力量,会让你和死者在感情上亲近起来?

  你就不忌讳?她反问,再怎么说也是死人……

  死人怎么了?火葬场怎么了?谁都要走这一遭。我也是,你不是?你说。

  她愣了。笑了。凑过来,说:我是,我可真希望我已经死了呢。

  她的笑脸可真让人厌恶。你最看不惯她表情过分丰富的样子。无论是吃惊,还是笑,或者一本正经。那似乎是一种比赖皮还要坚韧的赖皮。你真想掴她一巴掌。死了死了算啦!你叫。

  你把书房门砰地关上了。厌恶透了。就连开玩笑也那么乏味。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厌倦。你明白了为什么那死去的朋友会去搞婚外恋,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也许他根本不是被发现后自杀的,他是自愿赴死的。他讨厌这样的生活。简直是坟墓。他要以死来换取生。

  其实婚姻是很荒谬的东西。它面对的不是生,而是死。是固定,不是发展。这世界上什么都在发展,惟独婚姻不能发展。恋爱发展了,成了婚姻;婚姻再发展就成了婚外恋了。所以就不能再发展。凭什么婚姻就不能发展呢?

  你又在电脑前坐下来。上线。你打开可视聊天,NetMeeting.这里没有婚姻。没有实在得令人窒息的生活。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情形都可能发生。没有常规。据说网络时代跟以往任何时代的区别,就是玩法上没有常规。只要你会玩,你可以玩出新的世界来。

  你转动鼠标滑动键,一排排名字在屏幕上拉升上去。

  你忽然停住了。点击一个人。她是女的。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中她。你们聊过一两次。你们所在的城市离得不远。你在上海,她在苏州。她的ID叫:苏州女人。最初就是从她的苏州聊起来的。苏州女人很会聊。只是彼此还都没有到现出脸来的地步。只是把镜头按下,对着胸口。苏州女人的胸部很大,说话时一耸一耸的。有一次你开玩笑说:你的胸部比你的嘴巴更会说话。她笑了,胸部更抖得厉害了。

  其实你并没有对这个苏州女人有什么觊觎之心。只是开玩笑。但你很清楚,开了这样的玩笑,你们永远也不会有把镜头对准脸的时候了。

  你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要去找她。难道就是因为你们开了那样的玩笑?

  她没有回应。

  你猛然失落了。你在书房里乱转了起来。活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你随手拿起一本书。你已经很久没有看书了。你只做生意。阅读使人敏感,你早已经很迟钝了。早已经不再想问题。你只顺从现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叫实事求是。可现在你忽然很想开动脑筋想些问题。可是你看不下去。只得丢下。

  你一会儿又拿起一本。仰望窗外的天空,黑黑的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烁,充满着祸心。仿佛有一种冥冥的力量在引诱着你。你要追随而去。

  你再次找她。可是仍然没有回应。难道她人不在电脑旁,只是挂在线上?

  你焦渴。她越没有回应,你越执意要得到她的回应。难道是她换了名字?这是常有的事,为了让别人认不出自己,为了保护自己。可是她是不换名字的,她说过她不换名字,有时候倒是你自己狡猾地换了名字。现在你后悔自己曾经换了名字,好像是自己没有诚意,致使她也不信任你了。她也学会了换名字。

  可是她为什么要信任你?她根本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在做什么。什么也不知道。你只是网络上游荡的鬼。

  夜深了。你听见楼下卫生间水哗哗响。她在洗澡。她天天晚上洗澡。有时候一天要洗好几次。还要一会儿一会儿就洗屁股,换内裤。丈夫看到妻子洗屁股的样子最受不了了。可是她说,女人很脏。

  她上楼了。这下没来烦你。她直接进了卧室。

  你走了出来。卧室亮着灯,门关着。好像察觉到你的动静,她灯扑地关掉了。卧室好像一个墓穴。你想不起自己怎么在那里度过一个个夜晚的。

  其实睡觉也就是睡觉。你盖一床被,她盖一床被,说是不会彼此牵制,不会着凉。很理性。枕头也从刚结婚时的一个双人长枕换成两个单人枕。结婚已经八年了。

  其实新婚之夜你们就是各自呼呼大睡的。其实,结婚前你就不想结了,只是为了要让事情有个了结。一结婚,就了结了。你把精力集中到做生意。她的兴趣是把家庭打理得花里胡哨,连厕所的马桶盖子都镶上了布艺饰品。地上也铺着绒毛毯子。有时候你会把小便抖到那上面去。你不知道在这种地方铺上一个绒毯子到底是卫生,还是脏。你瞧见了,那些市面上推荐的温馨生活的伪装。

  伪装!

  她难道就不会想到你在网上约女人?也许是她不便说。也许她刚才叫你睡觉,就是来刺探的。也许她还真的不知道。对所谓电脑,她只懂得无笔输入,发邮件,因为教委要考的。现在的教师这方面还真成问题。她只知道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当她的好教师。她一直是市或区优秀教师。可是不管她知道不知道,你知道必须避着她。

  说来有趣,你们恋爱时,曾竭力也躲避着别人的眼睛。现在是你躲避她,你跟另外的女人躲避着她的眼睛。

  你又继续找她,那个另外的女人。拼命找。你觉得自己都要憋过去了。那女人,是你的空气。你的鼠标在茫无目的地乱点,点开了桌面上的Foxmail图标。信箱被点开了,一封信跳了出来。

  又是那个莫名其妙的电子邮件。

  4

  邮件收件人:嵇康
  邮件发件人:毒药

  那只猫又在都市高楼墙基下徘徊了。它是只野猫。

  非常痒。越来越痒。越抓越痒。每一分钟都难熬。每一分钟都在痒。每一秒都在痒。也许不想会好些罢,可是怎么能不想呢?不想它,又想什么?所有一切都丢掉了,一心在想它。闲着想。闲着更痒。晚上比白天痒。恨不得有一把刀,插进去,插到深处,把那痒挖出来。

  嵇康,难道你不后悔当初去吃五石散吗?纵使你有钱,能救得了你吗?你纵使家中富贵,有万件绫罗,你也只能打赤膊。纵使有香车宝马,也必须自己走路,你必须“行散”。你这样活着,即使“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又有什么意义呢?

  5

  你始终不知道这邮件是谁发来的。它在说什么呀!

  你又点击NetMeeting.苏州女人出现了。终于出现了!你好! 你从来都是这样打个招呼。你们只用打字。也许她也在躲着她的丈夫。

  hi!苏州女人回应。

  你忽然简直有点恨她。

  你到哪里去了!你责备她。好像他有权利责备她。

  苏州女人:我刚上来。

  你:怎么到这么迟?我等你大半天了!

  苏州女人:是吗?

  你:急死我啦!

  苏州女人: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你:我的一个朋友死了!

  苏州女人:死了?

  你:我最好的朋友!

  苏州女人:为什么死?

  你:婚外恋!

  沉默。

  你:死了好啊!总比像行尸走肉活着好。

  苏州女人:你不要这么想。

  你更说了:真的,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又沉默。视频上,苏州女人的胸脯,有一颗扣子钉得不整齐,使开襟处翕开一点缝。那里面幽深。你忽然有一股冲动。不可遏制。

  你的扣子没扣好。你说。

  一只手按住了那翕开的口子。那敏感,倒好像把它打开似的。

  没关系。你说。

  那手放下了。

  让我看看好吗?你忽然又说。你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说。

  对方的胸脯又剧烈起伏了起来。像汹涌的海。没有声音。

  那手再次牵动了一下。没有脸的人体,手成了脸。那手移到了胸前。居然。一颗扣子解开了。那衣襟像帷幕一样徐徐敞开了。幕布很沉,在启与合中徘徊着。有一刻它似乎要回头重新合了起来。一只乳头卡住了一边的襟边。它终于没有合上去。

  它豁然敞开了。彻底开了。你看到了里面。那是什么?死亡。

  死寂。

  左乳上有颗黑痣。你感觉到那痣的质感。你闻到了那豁然散发出来的香气。是麝香味。你感觉到自己钻了进去,像乳儿一样寻到她的胸脯。寻找着那乳头。你拱着,蹭着,盲目地。乳汁弄湿了你的嘴唇,你的鼻子,你的腮。你是那么的柔弱。你要她抱。

  爱你!你瞧见自己的手敲下这两个字。

  这难道是真的?我在说什么?

  或者只是逢场作戏?这样的场合,逢场作戏是经常的事。可是今晚你是认真的。

  我们见面吧!突然,你又说。

  我要做什么?我这是怎么了?我根本不了解她。都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她也不知道你。更主要的,你们已经做了这样的事,还有脸去面对彼此吗?你们是什么?嫖客和妓女。

  简直荒唐。可也许正因为荒唐,你才要做。这念头像恶魔一样拽住了你。你要冲出去,去做,做荒唐的事!

  这是一种临界。挑战。你像一支箭,引而待发。

  你处在死与生的交融点。嫖客和妓女,是生命假面遮掩下的死的形象。

  苏州女人没有反应。影像好像不动了。是对方太惊愕了,被吓坏了,还是死机?你既希望是前者,又希望是后者。前者让你有所希望,后者则让你得以苟且偷安,躲过惩罚。

  哪里见?对方回应了。居然。

  你感觉自己又在死亡的悬崖上摇晃了一下。你的苏州。你说。姑苏大饭店,咖啡厅。

  你知道她知道那个饭店。你们曾经谈过它的。

  什么时候?她问。

  现在。

  现在?

  对,马上!

  对方又不作声了。我又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好久,对方说。

  你去抓摄像头,要对自己的脸。可是你马上又停住了。你只要认出一个穿西装的。你说。

  西装?穿西装的人多了。

  是深蓝西装。

  穿深蓝西装不也很多吗?

  我手里还拿着一张报纸。你又说。

  苏州女人没答话。也许她在怀疑你的诚意。也许她感到事情真的要到来了,开始犹豫,要打退堂鼓。这样的事说来就来了。太荒唐了。她会反悔吗?有一刻你又期待着她的反悔,然后你就顺水推舟,取消:我们不过是开玩笑的。

  可是对方却说:好。

  你绝望了。可你的手仍然在打下去:不见不散。

  你感觉自己丢下键盘,站了起来。

  你走出书房。你又瞧见了卧室,像墓穴。

  你抓起外套,下楼。我要逃出去。要逃出这个坟墓。你微微有些颤栗。

  你私奔似地开了大门。可是将要关门时,你又忽然想把家仔细看了一遍。好像要记住什么。包括那墙上的相框。你们的结婚时的婚纱照还留着。还有那个你异常珍爱的青花瓷大花瓶。你爱它,甚于对妻子。还有门边的拖鞋。你留恋了?还有这整栋房子,这是用你挣的第一笔大钱建造的。你在做最后的告别。

  关上门。你奇怪一切怎么就这么顺当?妻子睡得这么死。大家都睡得这么死。外面的空气鲜得荒凉。只有你的宝马车,跟你相依为命。

  一只野猫,唰地蹿了过去。

  发动引擎,倒车,倒车,轮胎磨在路面的声音大极了。怎么有那么大声音?

  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

  你踩油门,好像引着弓弦。深深地引着。

  车迸然飞出去,把一切推到身后
水木琉璃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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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2  发表于: 2005-09-17
姑苏大饭店。咖啡厅很暗。人很少。几对男女暧昧地猫在那里。有萨克斯音乐。没有单身的女人。你在一张桌子前坐下,点了一杯咖啡,瞅着门。

  我这是在干什么?你问自己。

  门开了,进来一对男女,夹进了一股清风。他们不认识你。没有人认识你。

  我在做什么?

  我,嵇康,在这个晚上,半夜三更,在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方,在我的朋友前车之鉴之后,彻底了结我的问题了。你有着从来没有的激动。有生以来,你从没有这么大的举动,虽然上大学,结婚,即使是赚钱。你做的是房产开发,即使你令一座座楼房拔地而起,即使你拥有万贯家财,也没有这种豪壮感。那其实都是顺着这世界的逻辑走。与其说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勿宁说是自己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世界手中。现在你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萨克斯音乐声低回,旋到了底。你又瞥了瞥门口。没有人。你相信她进来是会看到自己的。她能认出你。你的手上已经拿着一张报纸。

  有一个服务生出去了,大概是去办什么事。遥控门咣地一开,又关上。你站起来,走了出去。你到总台订了个房间。

  你从订的房间出来,掂着钥匙,讪笑着。自己足够荒唐。

  你再回来。仍然没有一个单身的女人。你正要坐下,身后的门突然又咣地一响。一回头,玻璃门后仿佛有个人影。你猛地闪到一边去。

  进来的是个女的。

  你没有迎上去。反而慌忙把报纸藏到背后。

  有服务生迎了上去,问了女人什么。女人环顾四周。女人在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就在离你座位不远的地方。你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身影好像很漂亮,胸脯很大。是那胸脯。这胸脯会是长着一颗黑痣的,发着那幽暗的麝香味。

  那味道令人害怕。

  好在没有被她发现,你想。好在报纸藏得快。好在我没有给她很鲜明的特征。可是你的杯子还放在原来的桌子上。假如哪个服务生来问,那该怎么办?

  你想逃了。你把外套(你们约好的记号之一)脱了下来,然后悄悄地溜到柜台,结帐。你感觉着女人在自己的背后,无论怎么她都在自己的背后。她在看你。有一刻,你感觉女人也站了起来。你慌忙逃将出来。里面有人追了出来,要找给你钱。你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你爬上了自己的车。这车,是你的避难所。

  可是你没有走。关上车门,你就安全了。你没有对她说你开的是什么车。现在,你能瞥见她的身影。她在咖啡厅窗户里。你的四周没人。关上车窗,放低靠背。这是你的床。你感觉到自己把她拥入怀中。你已经满足了。你这才明白,你要的其实只是这。

  她很顺从。你想象着。只是床太小。你的房子太小。再好的车的坐椅,也不是好的床。不过这样非常规的床有一种特殊的刺激。你把她的衣服剥光了。麝香味。带黑痣的丰满的乳。她的嘴里还残留着刚刚喝过的咖啡的味道。

  你吻她。她不是死人。她有口水。一个分明的活人。你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你要怎么做就怎么做。不会有后遗症。不会要你承担什么后果,不会让你赔偿,不会怀孕,什么也不会。她根本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

  我是男人,她是女人,就这么简单。干完走人,彼此不认识。

  可以尽情地做。

  要怎么做就怎么做。

  怎么喜欢就怎么做。

  要射就射。

  好爽!

  庆幸自始至终没有人来打扰。这里很静。静得好像有谁在屏息窥视。窗玻璃是蓝色的,能挡住外面看近来的视线。

  忽然什么响了一下。你一惊。出去。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一只野猫。

  都市里的野猫。

  夜的气氛静得近乎诡僪.好累!

  7

  你醒来时,发现自己独自躺在客房里。天已经大亮。

  你浑身乏力,好像死过了一回似的。你经历了一场夸大的死亡游戏。荒唐!

  那女人后来怎么样了?去了哪里?是不是一直等着?你一骨碌爬了起来。下楼。再到那个咖啡厅。咖啡厅已经很亮堂了。有人在里面吃早点。让你回忆不起来昨晚的情景。简直不可思议。

  那女人当然已经不在了。你认了认她昨晚坐过的座位。

  好险!你回到客房时,想。好在自己什么也没有做。

  也许你本来就没有诚意见她,所以你最初才没有把自己的脸对准摄像头。所以你才用一个根本谈不上特征的深蓝色西,和报纸作为联络暗号。

  其实你只是想逃离自己的家,逃离自己。

  你故意做出热恋的样子。你没有必要去订房间,你们才第一次见面,虽然她让你看过她的胸部,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她会跟你去开房?其实这只是你的做作。用夸大的不可能,来掩盖你的怯弱。你目的是要给自己的生活撕开一个口子。

  那朋友的死亡就是一个口子。其实你并不就是赞成婚外恋,并不抵制朴的哲学。只是死者的死吸引了你,给了你一个突破的豁口。你要做做可以把你毁灭的事。那是一种反抗。那是被阉割后的狂狷。

  可是你又回来了。你其实只是在摇摆。在摇摆中才有宁静。就像我们婴儿时代的摇篮,在摇篮的摇摆中才可以进入梦乡。有时候你会痴痴看着摆来摆去的钟摆,这时候你的潜意识会被唤醒。变成甲虫的格里高尔。萨姆沙,不就喜欢倒挂在天花板上摇来晃去?

  现在你感觉到太阳晒到身上,暖洋洋的。这时候应该是你的登山锻炼时间。在登山者中,你是属于最迟上山的那一批。登山者分三六九等,在时间上体现出来。天蒙蒙亮,就骑着自行车,或是乘着头班公交车来的,是工薪族,他们必须赶时间,登山,下山,上班;最迟上山的就是你这一类不需要上班的,开着公司,别人给守着,自己悠哉游哉开着车来。还因为你们有夜生活,早上要睡懒觉。可是还得锻炼身体。到了相信锻炼身体,相信医生的忠告,是不是说明你已经虚弱了?人必须有点恶习的,你知道。恶习才是养人的东西,比如抽烟,比如喝酒,比如赌博,比如搞女人,比如吸毒,比如骂娘,比如睡懒觉,比如随地吐痰,不讲卫生,还比如豁出去打破什么,干一干惊世骇俗的事情。甚至是死。

  总有一种力量在跟生活的惯性腻歪着。目标越明确,就越要打岔。当你在恐惧一个东西的时候,你不知不觉又会倾心与它。比如面对恐怖案件,你也觉得换成我也要这样做;有恋人情死了,你也会产生代入感。可其实你并没有情人,你没有所爱,严格上说,这世界上没有你觉得值得跟她共赴黄泉的女人。

  所以你喜欢上网。你在网上向人称:你是吸毒者。你把自己打扮成堕落者,痛苦。然后你让大家来安慰你,拯救你,你就躺在大家怀抱中撒野,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有时候你想冲到街上去,大声嚎叫。大嚎一下。你常常想这样做。你想这样一来胸口就会顺畅起来。有一次你把车开到一个旷野,想在那里嚎叫几声,可是当你张口时,忽然又迟疑了。你怀疑在哪个山坳里,哪个草丛中会藏着谁,他们会看到你这样子,听到你的声音。

  有时候,你甚至想拿一把枪,走上大街,对准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一个跟你根本无冤无仇的人,就是一枪!

  有一次,你对人家说,我破产了。莫非你真有希望自己破产的潜意识?觉得自己逼近了死亡,只有这样夸大的虚构,才能彻底挖出痛苦。就像把自己掏空。

  现在你觉得肚子真的被掏空了。以往这时候,妻子都已把饭给准备好,她自己先上班去。把饭煨在锅里。现在,没有人给你煮饭。虽然你可以到下面吃。饭店内外任何一家餐馆都为你开着。但你并不准备吃。你不吃饭,不登山锻炼,要把自己身体饿瘪,搞垮。你躺在床铺上,感觉到肚皮贴在脊梁上,整个人仿佛虚空起来。有一种冥然与世隔绝的感觉。好像把自己沉到了海底。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要去想它。

  你第一次感到活得很奢侈。你也决定不去公司。

  你的公司是承包建筑工程的。干了这么多年,在这个城市,已经结成了庞大结实的网。你当初下海时根本没有想到。那时你东借西凑弄到六万元,开了家电脑誊印点,打字复印什么的。总想自己一个读书人,只能干跟文化沾边的事。你曾经还想办文化传播公司。可是你后来却干起传销学习班来了。再后来居然搞上了建筑。离自己老本行越来越远。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像飘得越来越远的风筝,越来越无法把握那系着它的线,你感到发虚。可你还是飘下去。

  手机响了起来。你怪自己怎么不关手机。你从来不关手机。总是有人找你。显示的是大佬的电话。你完全忘了,今天跟大佬有个约。大佬是一个朋友。其实也不能算是朋友,只是你的财源。因为他,你一次次工程中标成功。要在以往,每次接到他的电话,你都会微微激动。可今天,你不接。

  大佬是一个第一副市长的外甥。他就是利用这层关系让你屡屡中标的。他就是吃这碗饭的。他给你们这些开发商牵线搭桥。他自有一套绝妙的办法。副市长喜欢收藏字画,家中有不少收藏。大佬就先拿你的钱,将副市长的一些收藏高价买走,然后转给你,由你再便宜卖给副市长。这样就是将来查起来,也没法查什么。可你总怀疑大佬在向你报帐时,已经虚报,捞了一笔。可是你不好说。大佬总是说:我这是给你义务。要不是咱们这么好的朋友,我才不干呢!也就是说,他的报酬你还没有给他。

  他收受回扣的方法也同样巧妙。立字据,让你写上借条,因为资金周转不过来而向对方借款。也就是说,到时候他可以拿着这张借据要求法律维护他的合法借贷权利。每一次你在这样字据上签字,都有一种屈辱感。有时候你真想不签,不干了。

  而且他还总喜欢说些要不是他你能怎样怎样的话。我操没有你大佬我还不能活了?他还常常不知是真是假地传达第一副市长对你的关怀,比如现在干得怎么样啦,可不要让我听话哟。有时候,你真想揍揍大佬。可是你从来没有。大佬的电话也从来没有拒绝。一通电话,那边总是很了不得一声:啊,我!好像又稳稳把你套住了。现在你想象着那边的样子,这个大佬一定感到奇怪了。他甚至还没有想到是你拒绝他,还在重拨,一再重拨,像一只急切切的熊,嘴上骂骂咧咧。现在是他被套住了。

  本来约好今天要谈一个新的一个工程投标的事的,同时你必须把上一次中标的回扣款给大佬。也就是说,你又有一次赚钱的机会了。虽然扣除所有付出,你仍然有很高的利润。只要你去。可是去了,就要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你不去。你躺在床上,有一种沉到水底的感觉,与世隔绝。寂静。世界离你远去。外面有人在轻轻走动,是饭店服务员吧。毕竟是大饭店,隔音设施很好。有点神秘。一扇门轻轻地关上。这寂静,静得有些诡异。好像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呢?你从这世界上蒸发了。

  你一直躺到快中午,闭着眼睛。你也不知道自己这期间有没有睡着。你再次睁开眼睛,这世界好像不再是刚才的世界。你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你想出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你走了出去。

  苏州自然是陌生的。你又回上海去。你的公司。公司里雇员在干着,接电话的接电话(是不是也有大佬的电话?),打报表的打报表。你不在,他们还这样。你禁不住有点可怜他们。

  你又转到自己的家。你的家单门别院,在浦东新区,有名的高地价的地方。当时你挣了一大笔钱。做的是安置房工程。不明白的人都以为搞安置房没什么钱可能,其实其中利润空间大着呢。光是地价估算就有很大的灵活度。开发商跟政府部门相勾结,哄抬地段。地段级别上去了,所参照的价格也就上去了。在这基础上再优惠价格也还是高的。所谓解困工程,油水更大。

  家里房门紧闭着。你看着这个房子,自己的家,觉得有点陌生。

  你知道这时候这房子里不可能有人。妻子上班去了。她有课。一个教师有课是雷打不动要去的。家里静悄悄的。沉静得有一种吸力。也许你们没雇保姆,就为了这个家有这种吸力?

  你察看家里的变化,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其实只有十个小时)的变化。没有变化。只是静。这静让你喜欢。这个家总是太热闹了。妻子一个人就可以把它闹成一个戏台子。红红火火?你上了楼。上楼时,你忽然希望她猛地从角落闪出来,吓你一吓。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这种希望。你们不是吵了架了吗?可是她没有闪出来吓你。她确实上班去了。

  你进了卧室。卧室很暗。床整得好好的。你仔细瞧妻子的枕头,希望看到她的泪迹。她昨晚哭过了。可是没有泪。你怅然坐到床上。这时,电话铃响了。

  是大佬的。你的电话机有来电显示。你蓦然发觉在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小纸条。是妻子的字迹,告诉你大佬找你,急事!这么说,大佬也打电话到我的家来过?当然。

  可是,妻子怎么知道我会回来?你猛地跳起来。好像一只被套住了猎物。

  你逃将出去
水木琉璃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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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  发表于: 2005-09-17
现在,你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了。

  你有很多钱。有很多可以去的地方。除了这房子,你还在襄阳路和杭州分别有两幢别墅。价值几百万。专门雇人平时看着,到你们要下去居住前,让那人打扫干净。不像别的人,下去后忙着整理,把休假时间用了大部分,勿宁是去大扫除。你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拥有别墅。可现在你发现,那其实是给自己找了个看守。

  当然,桑拿,俱乐部。你光是俱乐部的会员卡就有好几张。可是,去那里就以为着你重新被纳入这世界的轨道。

  你蓦然觉得自己真是个乞丐。

  你在自己家附近的一家旅馆住了下来。可你的宝马会暴露你。你把它放在很远的一个停车场。然后,打出租车到了那旅馆。你找了一间能望得见自己房子的房间。为什么要这样?你告诉自己,是为了监视。

  你买了一台望远镜,监视它。好像在窥视别人的家。服务员小姐好几次进来,看到你在窗户端着望远镜在看,神秘地笑了。你知道她在笑什么。她怎么知道你是在窥视自己的家?

  妻子回来了。她先进了卧室看那张小字条。纸条没动,还压在那里。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神情沮丧。大佬找不到我,你也同样找不到我!你关了手机。你感到得意。

  然后她去做饭。她的样子孤独极了。家里异常冷清。她是最怕冷清的,你知道。你觉得解气:这是对她的最大报复!

  她在吃饭。用筷子挑着饭粒。桌上东西是从来没有的简单。她怎么不保持她富裕家庭餐桌规格了?

  然后她懒洋洋躺倒在沙发上。这倒是你从没看到的。她总是那么生龙活虎,好像永远不知道累。她是病了么?你看出了她的黑眼圈。也许她真是哭过的。她后悔了吗?可是她后悔什么?她并没有跟你吵,让你走。她有什么错?

  你开始可怜起妻子来了。当初恋爱时,她是常让你可怜的。什么时候不再可怜她了?

  你的心理开始有了压力了。不像原来那么轻松。好像有个势当力敌的东西在跟你较量。这时,你感觉到家里的电话铃响了。

  妻子跳了起来。也许她以为是你的电话。她在听电话。她企图说什么,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她变得慌乱起来,在屋子里打转。乱转。她开始拿拖把,拖地板。

  好像电话又响了。她丢下拖把急奔过去。可是仍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对方是谁?

  她没有再去拾起那拖把。她蹲在电话旁,身子像被煮熟的虾一样弯着,好像再也承受不住了。

  到底是谁?大佬!

  他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妻子弯着的身子,好像一口弓。你就是执弓弦的那一端。也许自己还爱着妻子?

  毕竟是妻子。毕竟是自己的家。很多男人时时巴望着抛家离妻,可是一旦真的到了这时候,他又会茫然不知所措。

  可你没有回去。你又住了一天。那弓的张力越来越大。时间越久,那拉力越大。你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你开了手机。你想好了,假如是大佬先打来,你就狠狠操他一顿:你他妈的找我老婆干什么!假如是妻子,她一定会告诉自己大佬来电话,你就借此回家。

  是妻子先打来了。

  你奔回家去。

  妻子对你如此迅速到家似乎很意外。她甚至还没有准备如何好完整叙述所发生的事。好在她是教师。她抓了最要点的:大佬威胁说,不但要上法庭,你以前所承建的项目都要面临安全再检!国家在搞这个运动。

  我怕他?你冷笑了。

  算了。妻子说。

  就是!我还怕他了?你更说了。好像在故意制造事端:一切都是大佬惹的祸。只是因为大佬。你恨大佬。你说着又要往外冲。你的胳膊被妻子拖住了。你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妻子身体上的任何部位。你感到微微的颤栗。很奇怪。你软了。

  你不要去……妻子哀求道。

  早就想揍那小子了!你嚷。

  何必呢……跟这种人计较什么?妻子说。谁不知道他们这种人就是这副德性?社会的渣滓,人渣。

  人渣!她把对方称做人渣,让你感到温暖,感到宽慰。多么体贴人的妻子!多么好的妻子。还计较什么?不必计较。妻子又说。你不跟大佬计较。也不要跟我计较,我也不跟你计较……

  我就是看不惯这样的人渣!你叫道。虽然你仍然梗在那里,可是你明白,已经轻舟过浪了。

  没有审问,昨晚在哪里过夜了?什么也没有问。

  你去洗澡了。你细细地把自己洗了个遍。

  你出来时,发现妻子不在屋里。她在外面洗你的车。她把一桶水像炸药包一样端着。往后一甩臂,向车冲去,整桶水就淋漓尽致地唰在车上。她冲了一桶又一桶。连车内都用消毒水狠狠擦过。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消毒水,只有她对这种东西精通。一阵安利,一阵柠檬什么的。世面上消毒液异常畅销,就是跟她这样的家庭主妇有关。可是今天用的,似乎跟平时都不一样。味道很冲,像福尔马林又不像福尔马林。难道她用对付尸体的福尔马林?她为什么要这么冲洗你的车?

  这么脏。发现你来了,她说。

  洗吧,从屋内洗到屋外,从房子洗到车。把所有不舒服的都洗出来洗掉。最后她把座垫套通通拆下来。

  你刚刚换上座垫套。也就是你去苏州那天早上刚换的。你对她说了。她仍要换。

  她难道是忌讳?忌讳什么?难道她知道了什么?你曾经在这座垫上干过那样的事。也许座垫布上还溅着你的精液。那样的事,要是被她,自己的妻子知道了,那可全完啦!

  你猛然紧张地瞧着她。我只跑了一次短途……你试探着。

  是不是又跑一趟火葬场?她说。

  噢,对啦!你笑了。

  她也笑了。多亏了有火葬场。有了火葬场,什么人间是非恩怨都消解了。

  吃饭时,她怪自己炒菜把盐巴放多了,蹦蹦跳跳跑去拿醋中和味道。让你尝。味道可以了吗?好像……又酸了点。你说。你认真品尝。你非常情愿当妻子的家务鉴定员。

  她又急煞煞跑去拿盐巴,拖鞋的些跟声清脆敲在木板地上。

  这下呢?

  你试。

  差不多了吧?她说,担心地。

  你点头:刚刚好啦!

  她几乎要欢呼雀跃起来。像个小姑娘。(有这么老的小姑娘吗?当然妻子并不老,才三十一。)

  那晚上你们很早就睡了。你上床。你从没有这么早。睡前你们说话。她仍然没有问昨晚到哪里去了。她只是谈毫不相干的事。仍然全是废话。

  然后,关灯,睡觉。半夜里,你爬起来,摸进自己的书房。打开电脑,找到一个人。随便找一个人。你敲道:完了!不可能。什么都不可能。还得活下去。直到腐烂,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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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  发表于: 2005-09-17
其实你们活得很不错。

  所有人都这么看你们。你们不是那种靠工资克勤克俭过小日子的工薪族。更不是下岗工人,分流干部。她所以还要去工作,并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有事可做。她喜欢教师事业。为兴趣而工作,还只是大多中国人的梦想。

  你是“阳光实业”公司的老板。你挣的钱,已足够让你们活到下辈子了。有一句话叫:中国人生活好起来了,你们就是明证。上海是中国现代化的橱窗,你们是这橱窗里的模特儿。而且你们还年轻。很多人经过多少年的奋斗,富裕了,却也老了。大佬就有这样的悲哀。当年作为知青返城,匆匆忙忙娶了个老婆。老婆很丑。现在又很老了。挣来的钱要跟这样的老婆分享,有什么意思?自己也老了。老不中用了,放着佳肴吃不了,放着美女玩不了。不像你,年轻有为!老婆又年轻,又漂亮。他常对你说。

  所以大佬不相信你会把自己给毁了。果然没有。你给大佬回了电话。

  你死啦!大佬骂。

  你笑了。要以往,你会觉得受了侮辱,恼起来。可是现在你没有觉得屈辱。眼睛一旦盯在利益上,就没有什么受不了的了。

  我怎么舍得死呢。你应,我还没有赚够钱呐。

  对方也笑了。我也不能让你死。大佬说,你死了,我的回扣也完了。

  大佬说得很直接。他总是这么直接。

  对不起,我手机坏了。你撒了谎。

  你他妈什么破手机,仍掉换一台算啦!大佬说。

  换一台,你赞助?

  你小子,该不是想赖掉我的回扣吧。对方说。所以跟我玩捉迷藏来了。

  哪里会。你那么大的法力,我就是逃到阴间,你也会把我抓回来,还完钱,再送下去重判的。

  逃到阴间算什么?就怕你逃到美国寻求政治庇护。

  你们都笑了。可是就是那样,这官司我也得打,打国际官司!大佬忽然口气又不对了,要不是看咱们是朋友……

  对嘛,就因为咱们是这么好的朋友嘛。你赶紧说。

  好了,我也不计较啦,再定个时间吧!大佬还干脆。然后,我们也把下面的事给办了。

  下面的事,就是另一次投中标。好,我请客,也算是赔罪了!你说。

  你甚至还感到自己很聪明。人,一旦抛弃了大智慧,就容易陶醉于小聪明。容易为得到利益沾沾自喜。你回来把整个对话过程对妻子乐果陈述了一遍,她更是笑得像个孩子。你奇怪她怎么会这么笑。好像不这么笑,就不足以显示她在高兴。让你发疹。

  她笑得眼角沁出了泪。更像是用力打哈欠后沁出的。

  又要有钱进国库啦!她说。不,是家库。

  你们家库到底有多少钱?你不知道。多赚一笔,既不会让你吃得玩得更好,也不会在家里增加一样东西。不像当初。当初刚挣了一笔小钱,一万元,就冲到商店买了一台大彩电,当晚就守着看到天亮。那时候你还住在单位集体宿舍,她也是。集体宿舍里几乎容不下这么奢侈的大家伙。后来你们挣了大钱了,结婚了,有了自己家了,电视已经是背投影了,却没有了兴致。看电视纯粹是消磨时光。两个人没有话说时,就看电视,让电视里的人替你们说话。后来连在一起看电视都觉得彼此妨碍,就买了一台小尺寸的,放在卧室看,晚上睡前,她靠在床上看。反正你不睡觉。(你迷上电脑不再看电视后,她也没再返回到厅上来。她觉得还是卧室里惬意。厅上那台背投影,大大的屏幕,就好像一个巨大的瞎眼。)

  10

  早上醒来。睡得好吗?一方问另一方。

  好。另一方答,还做了一个梦。

  梦,是对现实的打岔。让你忘记眼前的现实。你蓦然发觉,这么多年来自己几乎不做梦了。没有梦。没有梦的日子干巴巴。

  你曾经是诗人。从高中时候起就开始写诗。那是一个一根电杆倒下来、砸死十个人中就有八个是诗人的年代(现在是砸死十个八个是商人)。你不用取笔名。你的原名就很诗人:嵇康。一个魏晋时代的大诗人。后来你不写诗了,下海了,办了公司,成了嵇总。

  现在嵇总和夫人乐果决定天天早上一块去登山。为了她上班来得及,你准备早起。你们夹杂进了上班族的登山队伍中。你们的宝马在众多自行车、摩托车中雍容地转着。没有你们停车的地方。一个老头冲过来了。他老得不能再老了,好像一棵腐朽的树,勉强凑合着立在那里。他在说这里不能停车。

  我是寄车。你说。

  寄也不行。老头说。你看我这老眼,怎么能看得住你的车?你是想让我赔死啊!

  不要你赔!你慨然说。

  那不行,没发生事情是这样,发生了事情,就不是这样了。老头说。

  我保证不叫你赔。你又说。

  不行。老头说。

  不是那么多车都能寄吗?

  你没看见那些是什么车。老头说。看小车,要到过两个小时。

  你知道,两个小时后富翁们才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说,不就你代个目嘛!

  这怎么一样?老头道。呆会儿是我儿子来。要现在他来看你们这些车呀,他早市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敢情他们父子俩还人力充分利用了。就为了你来看这车呀?你能给他多少钱哪?老头又说。

  你笑了。那我就多给你钱吧。

  多给……你能多给多少?

  您老要多少?你问。

  这是担责任的事……他又说。至少……也要……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那手怯怯发抖着,可见它的主人心中也没底。也许还准备着妥协。他的嘴里还嘟囔着:我可从来没有看过。这要看哪,得分外地用心……

  他的嘟囔近乎是一种可怜的恳求。

  你就掏出了五十元。

  老头眼睛一亮。慌忙去摸脖子前吊着的装钱的包子。不要找啦!你说。

  边上的人喝彩了。

  你们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潇洒走了。谁叫我有钱呢。

  你们在山上跑。她在前面逃,你在后面追。其实你并不觉得这样追有什么有趣的,你有什么可追的。她是你老婆,吃一张饭桌,睡一个床铺,同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天天被逮着,逃还来不及。这追其实只是必不可少的姿势。因为她逃了,你就得追,不然就会被看做你已经嫌弃她了。真的嫌弃她时,你就得掩藏了。你觉得自己好可怜,好可笑。

  只是你追得不太用劲,不太用心。你求的是那种追的姿势。你没有追上她,她就在前面得意地大笑。她说,真希望这样在山上一辈子。

  大凡都市人都有这个怪癖,喜欢山,喜欢农村。好端端的舒适日子不要。但真要来过过这里的生活,你过得了?农民们扛着锄头挑着粪桶站在路旁瞧着这些城里人,有病?

  他们不知道,这只是城里人精神上的虚拟。

  你们下山了。你们瞧见那看车的老头站在你们的小车边上,忠实地捍卫着。他忠实的样子让你们感觉有点辛酸。中国有你们这样的富人,也有老头,甚至比老头更穷的穷人。有人吃不饱,有人却撑饱了需要排泄。

  看你们来了,老头向你们展示他是如何特别保护你们车的。那些自行车总是不小心!他说。他在你们车四周专门划了个线,不让其他车进入禁区。

  乐果又给了老头五十元钱。

  这是施舍。乐果喜欢这样施舍。施舍就意味着自己很富有。施舍是一种一本万利的生意。每当路上遇到乞丐,乐果她总是要丢下了一些钱。常常还挺多。把乞丐吓了一跳。本来跪着的就站了起来。可又马上又跪了下去,攥住钱,头在地上磕得如捣蒜。围观的人看那乞丐,又看乐果。那目光清晰分别出了谁是幸福者,谁是不幸者。被施舍者的头磕出瓷实瓷实的声音,是在确认这种幸福和不幸。声音好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你们幸福。为了这确认,你们愿再花上几百元,上千元。

  所以她对希望工程什么的也很热衷。把钱捐给那个只在电视报纸上露脸,看不见摸不着的遥远的地方,她怎么就那么有实感?交给那些屡屡被暴光腐败的政府部门,她怎么就那么放心?其实她只是喜欢这捐款的形式。反正丢去算了。你们有钱。钱是什么?钱是贱骨头,不花不来……

  这是一种从容,或者说一种慵懒。你们信步在大街上,商店里,淮海路种种专卖店。这种慵懒让你们底气足。不像别的人,提心吊胆,獐头鼠脑。

  她在看一样东西。明显地爱不释手。你说,心动不如行动,买了!

  你们不停地买东西。不假思索。你们的家里堆积满了各种各样即兴买下的东西。你们家的东西早已不少了,只不过,过去多少为了有用去买,现在买的几乎没有用处的。

  买回来的东西没有用。她会将新买的项练戴在芭比娃娃的脖子上。然后笑。然后笑着骂自己简直是傻瓜。也许这价格还被商家宰了呢!

  被宰,也是一种境界。

  她拿手掌做刀,在你的脖颈上砍,叫着:宰!宰!宰!

  你装作反夺过刀子,砍她。

  哇,我死啦!她躺倒,叫道。装做死的样子。

  真的吗?你说。

  真的。她说。

  死,是一种临界状态。不用死的表述,是不充分到位的。死,能表达最深层的情绪。我们的潜意识都隐藏着死的情结。

  那好呀,你说,你死吧。

  你希望我死?她说。

  恨不得你死呢。你说。

  你恨我?

  我恨你!

  我也恨你!她说。咬牙切齿地,似笑非笑。我死了你好再去娶一个。

  不错。你应。

  你们这样开着玩笑,危险地,好像在刀刃上的跳舞。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说。你一直巴不得我早死。那我就不死。她翻身跳了起来。你死去吧,我去找别人。

  似真非真,似假非假。如履薄冰。

  我可不允许你分财产。你说。

  你已经死了,你管不了啦!她说。

  我的鬼魂还会在的。

  那我就不做啦,也不让你死。她说。

  是怕鬼魂了吗?

  我怕。她说。我不让你死。

  你眼泪忽然出来了。什么嘛,你连忙说。开玩笑开玩笑,怎么当真了?我才不死呢!我还要活。活得好好的。

  我们都活得好好的。她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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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母亲不相信你们活得好。因为你们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一切的好都是虚的,有了孩子,不好也会好起来。

  母亲自己一生生了六个孩子。两个死了,四个活了下来,就是你和你的大哥大姐和二姐。现在他们都有孩子了。虽然他们不能给她什么财富,但是想起他们,母亲感到很殷实。

  过日子就应该什么都有。母亲觉得。母亲穷了大半辈子。她至今还一直唠叨着当年的拮据,用一粒鸡蛋做成三道菜。你觉得母亲老了,就是从她总是念叨这类事开始的。母亲至今还改不了打完鸡蛋拿食指刮干净蛋内壳的习惯。刮进碗里,最后还要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吮一下。那神态,好像是吮着蜜。她很满足。

  活了大半辈子,终于过上了幸福生活。她说老头子就没这么幸运,好日子才开个头,他就撒手去了。他都不知道什么叫肯德基。母亲总是说。现在咱中国什么没有?十年前从外国回来的人,还净往国内搬回彩电、摩托什么的,现在谁还搬?听说我们还要出口呢。你说,国外好,还能怎么好?还能好到哪里去?上海这么好,他们还能好到哪里去?母亲总是反问你。

  你不知道。你说。

  我不知道?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今天的日子来得不容易,你们还不知足?不要再折腾啦!

  母亲害怕折腾。害怕乱。她一出生就碰到日本人。逃难。爹把她和她最小的弟弟一边一个挑在担子上。一路上颠颠簸簸,担子也不停地摇晃。她的童年就是这样颠簸动荡中过来的。她看到了大人们的腿。看到了大人腿后面倒在地上的尸体。全家渐渐地没有吃的了。弟弟饿死了。弟弟死前拼命用牙齿揪着母亲干瘪的乳头。后来也不知道流浪到了什么地方,母亲也死了。再后来,父亲也死了……

  这是一个苦难民族的经典传说:苦难,坚忍,生生不息。不断重复的训示。它像一巨大的裹尸布,裹住了腐烂的尸体,挡住了一切质疑。它像一座沉重的十字架。生存就是一切,发展就是硬道理。

  母亲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按理说,最应当死的是她这个女孩。是老天选中了我,让我女继儿业,传宗接代。她总是这么相信着。她很倔强。她坚决要儿子姓她的姓。她把你们当作她家族的传人。

  母亲经常跑来你们家,窥视你们。她一来就这里转,那里转,竭力调动已经衰微的感官神经,感受着这小两口子的生活。活像克格勃。

  没有孩子的家,只有两个大人的家,好像连灰尘都不会长。

  她盯乐果的肚子。没有动静。于是又察看你们的床铺。也没有看出什么端睨来。然后是卫生间。一切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母亲忌讳什么都弄得干干净净。吓,什么也没有!最后她戳着冰箱说。

  冰箱没有剩饭剩菜。她自己的冰箱总是用来保存剩饭剩菜。你们的冰箱里大多贮存饮料。净喝这些东西!她说,只是水,有什么好喝的?也该有点实的东西。鱼呀,肉呀,实实在在,那才叫过日子。

  你说,妈,都到了什么时代了。现在都兴吃活鲜了,谁还吃那个冻得硬磕磕木木的东西?现买,现煮,现吃。

  再怎么说冰箱里也得存点!母亲说。你能餐餐买?想吃的时候市场关了怎么办?

  那就到餐馆吃呗!你应。

  动不动就进餐馆!你就那么多钱!母亲说。

  你笑了。回头瞥乐果。乐果也笑了:妈,我们消费得起。我们有钱。

  有钱又怎样?有钱了就应该想想该做的事了。该做的事也该做了!母亲说。

  原来敢情是因为这!

  都八年了。母亲说,八年抗战都胜利了。

  你们已经结婚八年了。

  现在吃的东西都有问题,你们就那么放心到处乱吃?很多养殖的东西,看过去又大,又肥,可都是用上避孕药的。是不是误吃了,吃出了毛病了?

  什么嘛,妈!你说。

  只有你明白为什么一直没有怀孕。你们很少同房。或者说,你很少跟她同房。

  那是什么原因?母亲说。紧盯乐果肚子。乐果慌忙闪了闪肚子。她跑进厨房给老人端来一杯水。她端上来一杯速溶咖啡。

  我不吃苦药。老人家说。

  妈,这咖啡放了糖的,是甜的。乐果说。

  再甜也是苦的。老人说。

  你说,妈,现在很多人,人家还不要呢。

  你听他们放屁!母亲啐道。一讲到这问题,母亲就要骂。那是他们不会生,生不出来!还新潮流?谁不想要孩子?母鸡都想要下蛋呢!我告诉你,结婚了,就得要孩子!要不然……没有说下去。母亲忌讳了。

  该不会你故意去吃避孕药吧?母亲忽然问。

  妈,你越说越不象话了!你叫。

  母亲不吱声了。她还真的怀疑是因为吃了避孕药了。甚至是,乐果悄悄地自己吃了。现在的女人哪,不想做女人的事,不生孩子。还听说有不奶孩子的。这奶就为孩子长的,不奶孩子,拿来做什么?说是怕奶变得不好看了,有了丈夫了,还要给谁看?

  母亲觉得,女人就应该翘着屁股给丈夫播种,托着奶子给孩子吃奶。其实女人跟女人在一起,首先是对彼此女人身份的认可,也就是对彼此这方面经历的认可。她在某个场合里,在那个家里,她和她男人做了这种事。她的子女就是结果,就是明证。你有时候觉得就像日本电影《望乡》中阿崎婆的戒指,有多少戒指,就意味着她至少被操过多少次。但是,你母亲从不从屈辱的角度看。她把它看成是将军的勋章。没有孩子,就是没有勋章。

  你们不给她孙子,她也没有勋章。

  你瞧你表弟的第二个儿子都满周岁了。母亲最后说。

  12

  你的表弟生了第二个儿子,成了他人生最骄傲的事。虽然因为超生被罚了。虽然他没什么钱。罚款的钱是向你借的。

  我这么没钱的都要生,你这么有钱的,还不生孩子?留着钱做什么?表弟向你借款时,说。

  中国人一辈子就知道挣钱,生孩子。

  表弟又要为第二个儿子办周岁了。通知你吃周岁酒。表弟非常看重你,逢人便介绍这是我的表哥,做大生意的。做什么生意?房地产开发。所有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我们区房产局赵局长知道吗?有人问。哧!哧!小儿科!表弟立刻发出不齿的讥讽声:人家熟的是市长!

  表弟把副市长说成市长。

  哪个市长?对方问。

  报给他名字!表弟说,胳膊戳了戳你。

  是副市长。你说。

  第一副市长,也就等于正的。表弟说。他报了副市长的名。

  果然一阵惊羡。表弟得意了。没有金刚钻,敢揽石器活?他说。你们以为是我呀!只能开开小店铺,卖卖杂货。

  表弟开了个杂货铺。

  你也去干啊!大家说,跟你表兄去。

  我表兄也跟我说好几次了,我也正在考虑呢!他说。

  你从来没有要求他跟你一块干。分明是在吹牛。可是你也没有反驳。你感觉到像被摸顺了毛的猫一样,很舒服。人总是有皮有脸的。你处在舞台的中央,那些目光像射向舞台的聚光灯。你幸福地被拥抱了。

  幸福有着雄辩的力量。动物的本能是趋乐而往的,人也不例外。当你被逐出乐园,你就会感到灾难临头,会后悔,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样好好地活着?就好像一个流浪儿,看着人家窗口暖融融的灯光。

  孩子抱出来了。你塞给孩子见面礼。一叠的钞票,厚厚的红礼包。又是众多的目光唰唰地聚焦。

  孩子已经很大了,已经懂得用他那半团着的手夹钱。那钱被一抖一抖地夹着。大家哈哈大笑了起来。你一直没有见过这小孩。表弟说,表哥你跟我们要走得再亲一点啊!你听了鼻子有点发酸。

  为了表示亲近,你接过孩子抱了抱。你抱得很吃力。姑妈赶紧帮你接过去,小声说:到你自己有孩子时,再训练。

  你瞧见一旁的母亲脸上笑开了花。你又惶惑了。

  搞抓周。一种很旧的礼俗。在现代化大都市的上海,连城隍庙都成了购物场,还搞这东西?你以前不理解。

  当一个粗粝得跟古董一样的扎眼的竹筛端出来时,你领悟到了,这是一种仪式。人活着,是需要种种仪式的。那些传统的仪式所以至今不死,是因为我们需要它支撑我们的活。

  小孩子被放在竹筛中间。他的身子摇摇晃晃,仿佛被置身在大海里。筛子里放着书、印、笔墨、算盘、硬币、鸡腿、猪肉、尺子、塑料玩具斧头、葱、蒜、芹菜、一小块泥块和一小扎稻草。孩子的手与其是在企图抓着什么,勿宁是在寻找支撑。可是所有的人都盯着他的手。好像那只手也是大家心灵的支撑。大家仿佛被装进同一只船上,你也感觉到了隐隐的不安,同时又感到跟大家同在一只船上的安慰。你也禁不住使了劲。

  有人在叫小孩抓硬币。小孩的手在那枚硬币上面划了一下,没有抓它。大家唏嘘了一声。

  有人说这样对小孩不公平,这么小的小孩,怎么能抓得住东西?其实他是想抓的。

  又见孩子的手伸向了印章。大家又叫了起来。印主仕宦。这小孩将来要当官的。大家都在为他使劲。他的奶奶,你的姑妈,那样子,恨不得将她孙子的手牵引到那印上面去。只是她似乎有点胆怯,害怕这样做,就不能算数了。仿佛有神灵在天花板上监督着。她的胳膊冲出去又缩回来,青筋暴起。好像这真的就要决定了小孩的命运了。要是在以前,你一定会觉得可笑。自己未来都不知道呢!你会想起鲁迅的《立论》:说富贵的许谎,说死的必然。做官,有钱,天知道呢?要说知道,只有这小孩将来会死,是一定的。可是你现在也不这么想了。你也在为小孩焦急。好像你也很相信这些。你跟大家一起叫着,出着主意。可忽然,那小孩却手一偏,抓住了那印边上的猪肉。

  姑妈的脸沉下去了。

  可能那猪肉有香味,什么都没有香味来得实在。有人说。

  抓猪肉也不错。又有人安慰。反正有吃的了,人活一生,还不一个吃字?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吃是实的。这小孩还真看得透。只有我们大人看不透。

  你瞧见姑妈的脸上又有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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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怎么样?客人散后,姑妈问你。

  你知道姑妈问的是什么。凡是较亲的人,总是要唠叨这。昨晚上我又梦见你爸了,姑妈说,他在问你这事呢。

  父亲死时你刚结婚。你其实是赶在父亲死前结婚的。当时父亲他一定没有料到你结婚后,会过八年还没生孩子。

  其实你们并不是不想要孩子。特别是乐果,见了别人的孩子总要抢着抱一抱,重重亲一口。有时候还狠狠咬,把小孩咬得哇哇大哭起来。

  你们还怕什么呢?姑妈又说,不像你表弟,经济上不过关,生孩子,是要花钱的。你们是最好的了,钱不愁,乐果又是当老师的,会教育。你们全都过关了。到底还等什么呢?

  你没话。

  告别了姑妈,钻进了自己的车。表弟、表弟媳妇也抱着孩子出来告别。表弟将孩子的小手引着敲打汽车窗玻璃。你开了窗。小孩就要把身体探进来。你索性把车门打开,让表弟抱他进来。

  里面有空调呢。表弟媳妇说。连忙把孩子回抱了出去,嗔怪着表弟:从空调出来,毛孔一松,就感冒了。

  原来带孩子还有这么多讲究。表弟嘻笑着,脸上洋溢着服输的幸福。

  幸福是需要更新的。人的幸福在各个阶段各有不同。恋爱的时候可以撒娇卖疯,这时因为彼此有吸引力。再大的折腾也不觉得累。反而饶有趣味。吸引力一消失,就必须进入婚姻了。你是妻子,我是丈夫,共同来维持一个家,转换角色。

  你明白表弟已完成了这种转换。他承认,在孩子照料上不如妻子权威。他必须听妻子的。

  因为都体现在孩子身上,所以有人说,感情转移到孩子身上。

  在融融的暖气里,你的身体很舒适。收音机里在播《春天的故事》。这个几乎随时随处都能听到的旋律。以前你的耳朵总对这类东西很排斥。这只是一种图腾。一个时代的、大家的共同的图腾。可现在你却很受用。春天,盛世,喜庆,欢乐,幸福,安详,激情……回家。

  妻子乐果在卫生间洗澡。你坐到沙发上。沙发前的大尺寸背投影开着,在放着场面热烈的综艺节目。她没有关电视。欢乐,幸福,盛世,激情,春天……

  你窝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里,一边听着卫生间传出的很活络的流水声。她在洗澡。

  她出来了,穿着睡衣。这是她的常规形态。在家里,她总是这样穿。

  假如她穿着这睡衣走到大街上去,一定会让许多男人想入非非。可是你没有感觉。这只不过是她的许多衣服中的一件。她有套装,休闲装,各式各样的裙子,裙裤,旗袍……今年又按照流行做了唐装。她穿得很杂。这睡衣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件。

  她有着很好的身材,当初你喜欢她,她有好身材是个主要原因。那时你常会看着那些身材好的女人发愣。她们多么风姿绰约。有了好身材,就有得打扮。你想要是你有钱了,就要打扮乐果。

  可是后来有钱了,打扮了,也不过如此。

  回来了?乐果问。明知故问。

  回来了。你应。也应得很可笑。

  好像要冷场,你连忙又加了一句:早就回来啦。

  人家在洗澡嘛!她说。好像觉得你是在指责她,让你等这么久。她把浴巾伸到脖颈背后,塞进睡衣领子里,擦着里面的肉。你照样没有感觉。

  洗澡?真伟大啊!你打趣道,笑了起来。目的是不要让她觉得你是在挖苦她。

  她明白你没有挖苦她。当然罗,现在也让你伟大伟大。她说。

  你知道她在指什么。我不洗!你故意说。

  你敢不洗!你就别爬上我的床。她说。也笑了。笑得如此俏皮,撒娇似的。哇,喝酒!满身的酒味!酒鬼!

  她叫你酒鬼。其实你晚上几乎没有喝酒,因为你要开车。你还想要这条命。她是误觉。也许好生活需要一些必要的误读。

  你笑呵呵地抗拒着。好像是真的喝了酒似的。只是你不听话。但是你还是被她推进了洗澡间。

  你特地仔细洗了自己的阴茎,好像在磨洗着生锈的兵器。你洗得很专心。一种想法,蓦然像鸡蛋精被煮熟了似的,现出形来。

  你也想要孩子。没有孩子的婚姻,就像阴茎怎么也无法进入阴道,永远不到位的幸福。

  你出来时,她已经进了卧室。她正在梳妆台前抹皮肤保湿霜。这是她每天晚上睡前的常规作业,即使你以前泡在自己书房的电脑前,也能想见她在梳妆台前细细摩挲自己身体的情景。近乎自恋。一种睡前的化妆。

  她回过头:姑妈好吗?

  她一直有着很好的教养,知书达礼。当然你也不差。你有时候还想,是不是当初你们两个能走到一起,就因为你们都重礼仪。所有好夫妻都彬彬有礼。

  好。你答。表弟的孩子也很可爱。你忽然又说。

  她猛地脸红了。就像一出戏,剧情发展到什么程度,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你的脸也红了。

  你的脸红勿宁是紧张。

  真的很紧张。像一个演员突然被推到舞台上。再没说话。好像害怕把气氛点破了。需要保住气。你青春期时,你母亲为了促进你发育,给你炖童子鸡,要求吃了不要开口讲话。一讲话,就把补气给漏了。

  你伸出了手。你看见自己的手搭上了她睡衣的扣子。

  你记起你们第一次发生关系,当时她穿了厚厚的大衣。那大衣有非常多的扣子。你手忙脚乱却一粒也解不开。那大衣里面还有一层一层的衣裳。你也撩不起那大衣的下摆。你简直绝望。最后你索性就此搂住她,运动起来。你射在了那件厚厚的大衣上。

  但那时的感觉仍然非常美妙。后来你能够从容不迫地把她剥得光光的时候,倒没有那种美妙的感觉了。爱是一种情怀,一种襟抱,未必要器官达到某个位置。

  现在对方就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可以倏然就脱了下来。她总是在你面前,忽啦就脱得光溜溜的,换衣服。连侧侧身都不会。

  她很明白你要做什么。她躺了下去。你更慌张了。你们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事了。你觉得自己好像扳倒了一座楼房。睡衣在你面前。你明白那里面的肉非常白,白得没有一点阴翳。像注水肉?你没有食欲。没有对衣服的敬畏,哪有对衣服后面肉体的欲望?

  可是你的手还在那扣子的地方。你只得按惯性解了起来。你解得很慢。与其是因为难解,勿宁是因为拿不准解开后,自己怎么办。很快的,自己的手就要没有事情可干了,像个下岗失业工人,被逼着问:现在你怎么办?

  糟糕的是她已经按部就班地张着腿。分明是在等着你。你进去。洞对准你,就像尿壶嘴对准尿道。她意识到自己的责任。现在开始做孩子了。她是做孩子的机器。她得准备好,调好每个部件,拧紧每颗螺丝。她那当教师的神经兮兮的认真样子又出来了。她的脸都有点变了形。

  她忽然又记起什么,瞥了瞥边上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纸巾盒。完事后她有得擦。问题在于你能不能?能不能让她有东西可擦。你没有感觉。你把自己的阴茎凑在身下的被单上,磨蹭了几下。那部位的被单刚好凸出一个皱折,形成个小山丘。你弄得很隐秘。你下面有点感觉了。可是仍只是微硬状态。不能用。

  她在撑着等你。一种被推倒四脚朝天的姿势。那姿势让你看着都替她辛苦。她可以不必这么辛苦。现在你要为她的辛苦负责。

  你又把阴茎放在被单上蹭、蹭、蹭。仍不行。你悄悄把手绕过她的大腿,摸到自己的东西,套弄着。你的姿势让你的腰酸了起来。因为腰的感觉灵敏起来,腹下的感觉更式微了下去。

  你蓦然瞥见她胸口上的“香奈儿”钻石项链。那是你们旅行到伦敦时买的。坠子上的“香奈儿”标志在闪闪发光。其实是它背后在闪光,在转动。一动,就打转,一打转,前面的“香奈儿”标志就特别耀眼,好像是它在转动发光一样。

  那是利用惯性在转。她躺下时,振动了它。好像是用了电动的马力。

  你这电池没有力了。原先的那股气在往外泄。你真想拿一根绳索扎了那个口。你想到了皮带。扎腰上。可是你怎么能在床上扎皮带呢?

  传说那些贫困地区的庄稼汉,干活时,必不可少要带上一条扎实的腰带。饿了,往紧处扎一扎,就又有了力气。你明白了那种成人用品商店的阴茎套环的用途了。而在这之前,你只觉得套着它有多疼!

  可现在你没有阴茎套环。即使有,你敢拿出来吗?

  腰酸。若是腰有个依靠,可能会好些。你想。你躺了下去。并装作顺手把她扳到上面来。女上位。你的背靠着床。你发现腰一旦有了依靠,精气好像又得到了保存。男下位并非只是男人省力。她似乎也明白,就在你上面端好了姿势。你想,这样好啦!你不用费什么劲。不用爬山。可以尽管享受舒服?可是你并不希求舒服。你只想完成一个任务。

  但是男下位射精,精液是难以射进子宫的。你曾经看网上这么说。那岂不是没有用?不行。你又起来了。把她放在下面。她跌跌撞撞被你推倒的样子,好像一个倒霉的女仆。为了给主人做事,她竭力顺从、配合。她涎着舌头,鼻尖上有汗。

  她把阴道口竭力对着你的阴茎,使得她的整个身体弓了起来,胸部内缩,腹部凸出,好像一个佝偻病人。肚皮上还折出几道皱纹。令人泄气。

  你又不行了。你又想男下位。

  你又躺了下去,她又到了上面来。她是自己转到上面去的。她好像已经很知道该怎么做。可是一会儿你又让她下去了。你上去。很快你又下来了。

  怎样才能男上位,又腰不酸呢?

  你又想起了皮带。狠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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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需要狠扎。

  好生活是狠扎出来的。就好像美味佳肴,总是在狠上做文章。

  要活活整死了的才好吃。要炸爆了的才好吃。你看那鱼从油锅捞上来,鱼肉一片片翘了起来,才说明鱼原来是活的,你可以从那翘立中看到神经曾经的殊死挣扎。当然还有直接生吃的,就是日本料理生鱼片,血腥。你们已经吃过不知多少次了。还有就是相反,把对方腌成腐尸,以腐为美,以腐为快。你们也已经没有兴趣。还能怎么整?还能怎么狠?

  听说徐家汇开了一家广东餐馆,有生吃猴脑羹的。你们决定去吃猴脑。

  说是餐馆,却全无餐馆的模样。设计得面目狰狞。怪石林立,闪着绿色灯光。有一种后现代的美。

  路面崎岖不平,走在上面,好像走在原始的蛮荒之地。这是现代人的怪癖,叫做回归自然。其实是在制造心理落差。这落差,是一种撕裂。就好像往自己麻木的身体上狠抓一把,抓出血来。

  不时传来猴子的惨叫。还有人们的喝彩。你们被引去选猴子。猴子关在笼子里,一整排。它们仿佛意识到末日就要到来,猛地骚乱了起来。也许它们早就一直处在恐惧中。它们知道它们的同伴一只只被抓出去再没有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也许它们还听到了那惨叫声。猴子是灵长动物,我们的近亲。

  一只猴子朝你们一冲,凶恶地“咔”地一叫。她猛地一惊,抓住了你的胳膊,哇地一叫。你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惊竦了。你明白了为什么要提议来这里。你们需要恐惧。

  恐惧让你们心贴紧了。相濡以沫。你拍了拍她的手,告诉她,不用怕,你很强大。

  可是她又惊叫了一声。见是你,才拍着胸口:吓死我!还以为是猴子呢!

  她嘴巴努了努那只最凶的猴子。你哈哈大笑了起来。选猴子了。你说,就要那只最凶的!

  为什么选最凶的?最凶说明它最强壮。杀死最强大的,就最狠;吃了最强壮的,就最补。

  猴子们立刻推搡了起来。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竭力要把那只被选中的推出来。好像这样自己就得以保存了。那只被推出来的猴子马上也现出孬种相来。竭力用脚顶着。可是没有用。它继而返过身去,要往群里钻。可是大家不让它钻进来,凶狠地推着它。本来同患难的难友顷刻成了敌人。那出头的家伙恐惧极了。它一定很后悔,后悔刚才不该那么出众。一只猴子还凶恶地咬了它一口。

  那家伙还更凶!你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说,好,那就换一只,那一只。

  那只更凶的猴子好像听得懂似的,猛然回身逃蹿。可是这下厄运轮到了它。它也遭到了围攻。它的确很凶,力气大,张口就咬。

  你更笑了。就要这一只啦。你说。挽着妻子,扬长而去。

  你们进了包间。包间像洞穴。让人想到可以在那里面撒一撒野。那只猴子被绑着送来时,已经不再凶了。它脑顶被剃得精光。它的眼睛张惶地瞅着它的买主,仿佛在乞求,又仿佛在献媚。可见猴子的脑袋聪明,不愧为我们的近亲。想到如此聪明的人类近亲的脑子就要成为自己的盘中佳肴,你禁不住激动起来。你故意不去看它。你故意去关心那些枷它的器具。好像你只对那些东西感情趣,你只是个机械迷。那枷子设计得很妙,一弹一枷干净利落。你试了几下,店伙计已经把猴子牵过来了,等着你。你好像猛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妨碍似的,闪到一边去,留给伙计空间。你瞧见猴子还希奇地瞅了一眼你。

  它就被枷进去了。

  它好像才猛然记起要挣扎,大挣扎了起来。可是它已经被牢牢地枷在了桌子中央。它就用脚踢打着座底。伙计又将那些脚统统绑了起来。店伙计的动作很熟练,简直是精彩的表演。这表演已经有无数次了。相比之下那猴子的挣扎很盲目。它毕竟是第一次死。

  你给了伙计小费。伙计谢过了。他又搬来开脑壳的工具,锤子、刀子,用一块绒布包着,毕恭毕敬送到你面前。用柔软的绒补包裹如此残酷的工具,店家可真有创意。那杀戮的工具做得如此高雅精巧,锤是银锤,刀的把柄是金的,有精细的雕花。

  伙计问是由你动手,还是由他代劳。你抢了工具。你要自己动手。

  你又感觉到她牵了你一下。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牵。她是不肯你做。也许她还想让你把猴子放了。她后悔了。饶了它吧!多少钱,我们照算还不行吗?这是在显示她的宽容慈悲,还是说明她的愚蠢?她当然不愚蠢。她慈悲,也显得可笑。你可不愿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是你们性格相左的地方,磨擦的地方。有磨擦,就有火花。你更将刀对准了那脑盖隙。抡起银锤。

  她善,你恶。

  她怕。你敢。

  你敲。一下没有把它翘开。再敲,还是没有长进。你毕竟还不是职业的刽子手。你有点急躁。与其是急着吃那脑髓,勿宁是害怕激情泄掉了。

  你向那伙计求援。那伙计把工具接了过来。他的动作可真熟练。猴子挣扎的声音像敲鼓。那脑壳裂开了,裂出了一条缝隙。里面的世界跃跃欲出,像地壳裂口里的火山溶浆。你马上把工具抢了回来。杀戮要在你手上完成。你让伙计退出去。你揭开那脑壳,就像揭开一个精品小煲锅的盖子一样,好东西显露出来了。

  那一团脑组织在晶莹地抽动着。

  它疼吗?她问。

  你说呢?你反问。

  我不知道。她说。它疼吗?你说嘛!

  她执意要你说。你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让你去体会它们的疼。

  你就带她去看猴子的脸。桌子下,有点暗。那里的氛围暧昧。你听到了她的呼吸声。你好久没有听到她的呼吸了。

  猴子的脸已经扭歪了。她一定很疼。她说。

  猴子眼皮耷拉。它死了吗?你很气愤。怎么它这么块就死了?这店里的营业是怎么搞的?

  你伸手到桌上摸下一把刀。你戳它的眼睛。它没有睁开眼。你又用刀尖撩它的眼皮。

  那眼睛突然睁开了。它好像感觉到了疼,那脸嘻地一笑。你们大惊失色,叫着逃出了桌底。你发现你们不知什么时候搂在了一起。不仅她搂着你,你也搂着她。

  你猛然有了感觉。假如你能够,你可以随时随地干。即使在这餐馆的包厢。

  没想到还活着。你说,戳着那脑组织。它还在挣动着。你看它有多活呀!你说,腾出一边手,拿起银匙,舀起一口,沾了沾酱料。有很多种沾酱料,像摆龙门阵。有多少种沾料,就有多少种吃法,有多少种吃法,你就能感受到被吃的对象承受多少种折磨,吃的一方就有多大的胜利感、满足感。你把它放进嘴里。吃!你叫她。

  毋——我不吃!她却说。

  怎么了?

  我怕!她说。

  还不就是吃个东西嘛!你说。

  它会更疼的!她说。你说它有多疼?她又说。那脑神经在你嘴里还在挣扎吧?

  她倒好像是在故意磨励这疼的感觉,磨得尖锐。你就在她脸上拧一下。就这么疼!

  呀!好疼!她叫。推开你。马上又冲向你,在你的脸上也拧一下。

  你完全可以躲开的。可是你没有躲。你只是做出想躲而躲不掉的样子,让她在你的脸上狠狠地拧了一把。这感觉很尖锐,很刺激。

  继而你要报复她。你又舀起一勺猴脑,并且抹上芥末。绿色的芥末使猴脑显得更恐怖。可是你装做已经不再跟她闹的样子。你只专心抹芥末,像优雅的美食家。还撮着嘴,好像在等着美美品尝。你发觉她在向你凑近。

  你蓦然跳起来,转身,向她扑去。你要她吃!

  她呀地呀声大逃起来。

  你追。

  她逃到角落,无处可逃。你完全可以直线逼上去,抓住她。可是你没有。你却向右侧抄去。她就从左侧逃了出来。又有了活路。她在欢快地叫着。

  这是一次故意的错误。快乐本来就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你瞧她多快乐呀。她顿着脚,简直像疯子。猖狂的疯子。你恨不得宰了她!

  你又追她。她当然又逃。然后你又判断失误了,又没有抓住她。于是你更加想抓住她,宰了,然后吃了她!

  你端起了刀。你感受到了吃她好痛快。她是那么好吃。只是可恨你抓不住,够不着。

  其实是你把猎物撒到远远的地方去。好像把一粒玻璃珠子弹到远方。

  她一定也感觉到了这种故意。把近的变成远的,又近又远,又远又近。她喜欢这样被当做玻璃珠子一样耍。她欢快地滚动着。

  小小的一个包间,一对夫妻,一个逃,一个抓,一个恨,一个笑。

  她是你的猴子,你是她的猴子。

  你手中勺里的东西,洒了。你又去装。这下你抹上血红的辣椒酱。

  猛然她像肚皮抽筋了似的,捂着肚子,直叫哎哟。你不同情她。你趁机逮住了她。

  你把猴脑连同辣椒酱狠狠塞到她嘴巴里去。

  她挣扎。东西涂满了她的嘴,白的脑,红的酱。像白齿红唇。不,红的像血。恐怖。也许真的出了血,你不知道。

  她在哈哈大笑。笑得像一只鸡。

  你把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她接住了。当你发觉她在接的时候,你忽然感到懊丧。你又没有感觉了。你慌了。连忙把她压在地上。地面崎岖不平,绝对的野蛮。好像你们是在哪个荒野上,你在强奸她。一这样感觉,你又亢奋了起来。你看着她被凌虐的惨相。你忽然觉得荒唐:她是自己的妻子,自己的老婆!这样一想,你又不行了。你只能又让自己感觉残忍起来。现在,你必须把她的衣服扒光。不,用撕!只有用撕,才能满足你的残酷欲。

  你撕。她也不惊异,虽然她表现出抗拒的样子,但是你其实没有受到多大的阻力。她把手拦在胸前,但是很容易就被撩开了。

  什么时候彼此没有声音了?好像在吭瀣一汽。

  那只猴子在睁眼看着,看着你们,好像一个人看着两只畜牲。它还没有死。

  畜牲!你把她扳了过来。让她像畜牲一样地跪着。她的身下是粗糙的硌人的地面。你压她趴下去,只把屁股高高地翘起来。她做了。她完全成了一个畜牲。一个活着的,任人宰杀的畜牲。

  你把她当作畜牲,并不怕被她发现。世界上很多东西似是而非。在正与邪之间,在爱与恨之见。比如打,可以说是虐待,也可以说是太爱了。比如妇科检查,可以说是常规,也可以说是耍流氓。比如从肛门提取前列腺液,也可以说是鸡奸。比如下岗分流,可以说是撒手不管,也可以说让你去锻炼……

  进去了。

  已经多久没有进入那地方了?很涩,好像生锈了。是残忍地锉进去的。你感觉着自己的残忍。我要捅死你!

  这是最后的斗争。

  对方好像很可怜,啊啊叫着。她在求饶。你猛然觉得肩膀被她咬了一下。好疼!你几乎要从她身跌下来。可是你不会跌下来。

  你赶快运动起来。这疼,激起了你的情绪。你叫: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你在心里嘶喊。

  我恨这个女人吗?我恨。

  你把她的喉咙卡住了。我恨她!我要让她死!

  你蓦然记起还精补脑。你在读大学时曾看过一本书,说魏忠贤杀七名囚犯然后活吃他们的脑髓,让自己还阳。当时只是当做笑谈,现在你相信了。,没有到肾衰的时候,是不相信补肾药的。

  她的脸胀得通红,好像要憋过去了。她忽然反过手来,要抓你。你起初以为她还是在抗拒,在推你。可是你惊讶地发现,那不是。那是在抓你,要牵制住你不至于抽离她太远,而滑出来。

  你又索然无味了。同时另一个声音在对你说:我不能滑出来,注意,注意!

  于是你像个辛苦的操作工。工作越干越疲劳。可是你不能放弃。你想着快快给它结束掉。你又感觉到了腰酸。

  你觉得自己好像在爬山,险坡,爬在半途。没有退路。只能支撑着往上爬。不然就摔下去,落进万丈深渊。

  你感觉到另一个自己,站在不远的墙边,冷冷地看着自己。看着自己在苦苦支撑。你竭力要把这行为当成残忍,一场屠杀。可笑,又可怜。

  你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挑起?要把厨房变成卧房?假如好好地吃,就没有事了。托尔斯泰说:这世界上最大的问题,就是发生在卧室里的问题。希望一旦破灭,就是绝望。

  你觉得自己被套住了。像奴隶,被驱使。离射精还遥遥无期。不知道何时是尽头。

  你现在理解了为什么那些丈夫生了孩子就如释重负了。生了孩子,可以把性器官置之高阁。即使是被置之高阁不再用,也是多么好啊!不会再折腾你,让你苦劳了。

  也不会被妻子发现你已经厌倦她。有了孩子了,忙啊,没机会啊,顾不过来啊,忘记了啊,都可以附会过去。

  可是那样还是夫妻吗?只是爸爸妈妈身份的男女,是夫妻吗?没有性生活的夫妻,还是夫妻吗?

  那不是夫妻。那是一对同事,一对兄妹。不,是一对互施某略的对手。敌人!敌人!敌人!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杀……

  蓦地,你射了。

  你躺着,一脑惨淡。你们才结婚八年
水木琉璃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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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8  发表于: 2005-09-17
八年有多长?对希望中的人来说,已经很长了。但对绝望的人,才刚刚开始。

  她的身体没有动静。第二个月,你照样看到她在换卫生巾。她没有怀上孕。怎么能这么一次就怀上孕呢?

  你失望,同时又觉得安逸。避过了。

  可是同时也就是说,你们还得这样厮混下去。一生。厮守,这个词造得好。

  人跟人怎么能相守一辈子?

  你曾经试图改变。你在家里建了一座游泳池。很高档的。你希望把它变成你的另一个生活区域。在水上可以呈现出与在地上不同的状态,浮动,沉溺,晃荡,一切放开了,甚至是赤裸。你曾经希望把游泳池当做你的另一张床铺,水床。也许很刺激。可是不能。她一直没有学会游泳。

  她说游泳池的水很脏。有什么脏的嘛,我们是装了最先进的净水设施的。你说。

  可是她还是不相信。太清洁的老婆,就好像白开水。不清洁的女人是什么样子?她会跟你口淫。可那不是你老婆。

  出国旅游。你跑了很多国家,只要能给中国人签证的地方,你都去了。你国外人开始重视起中国来了,餐厅、厕所上很多都使用上了中文。这是中国人的骄傲,中国人有钱了。你们有钱。但是再有钱,你也必须带着她(除非你是为了生意去)。人家称你先生,称她夫人。总觉得被人家装进套子。她的老公就是你,你的老婆就是她。没有疑问。

  老婆只能是她,汽车总不能只能是这一辆吧?不能换老婆,你就不停地换手机,换小车。还有换烹调口味。你还曾经企图改变她的模样。比如让她穿新样式的服装。妻子走进试衣间时还是旧的,门再打开时,已经是新的女人了。虽然那衣服之下还是旧的身体。有道是女人是衣裳。男人就希望女人成为一件衣裳,常换常新。

  你说我头发做不做离子烫?有一次,她问你。

  离子烫?你没有弄明白。

  就是可以把头发拉直了呀!

  你头发原来不就是直的吗?你说。做了又看不出来。

  为什么要看出来才做?她笑了。那做玉米烫就看出来了。

  玉米烫?你问。你从来没有这么关心她的发型。这一次,你不觉得烦。

  她说,玉米烫就是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像玉米棒似的。

  你记起来了,你曾经瞧见有个女明星是这种发型,像个疯女人,可是很扎眼。这才是星,星就是扎眼,就是刺激。

  你要她做玉米烫。有艺术感。你说。你心里很明白,这是自己阴暗心理的借口。艺术就是阴暗的借口。

  可是我是教师呀!她说。

  哦,她是教师。她的发型一直很教师。但国外色情网站常有拿教师或者护士,或者家庭主妇开刀的。也许正因为她们是教师、护士、家庭主妇,离妓女很远,所以才更刺激。让端庄变成放荡,就像把葱花放在油锅里炸,逼出味道来。

  你就坚持让她做玉米烫。

  做了玉米烫,我可怎么走出去哇!她说。

  怎么走不出去?

  怎么面对学生?怎么站在讲台上?

  老师也是人嘛!你说。

  这是理直气壮的理由,轻便的托词。这些年,我们用人这个借口掩盖了很多卑劣的动机。这只是观念问题。你说,要是观念不改变,永远只能那样老气横秋……

  你说漏嘴了。我老了嘛!她马上敏感了。

  我没有这么说……

  你不是说“老气”嘛。

  “老气”的“老”,是“陈旧”的意思……你辩。亏你还是个语文老师。你说。

  那还不一样?她说。“老”了才“陈旧”嘛!

  你急了。你怎么这么咬文嚼字!

  因为我是语文老师呀!她反击。

  扑哧笑了。彼此。

  害怕老,又希望快快老。老了就好了。老了就过了更年期。老了就没有生孩子的问题。老了就不需要过性生活。老了就不需要哄对方。老了一切就理所当然了。

  哎,老了以后,你说我们会是什么样?她问你。

  你反问:你说呢?

  我想到最烂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点点收拾一路的欢笑,陪着你摇椅慢慢摇……

  这是一首非常流行的歌。你们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当下,到了几十年以后。可是你们毕竟还没有老。你们还很年轻。这日子怎么熬下去?

  你有一次去诱惑她养宠物。你们在街上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一只牧羊犬。那畜牲块头很大,比那女人还大。说是那女人牵它,其实是它在支配着女人,女人在跟着它转。可是那女人却乐此不疲,喘着气,却很满足。那女人一定很孤独,或者没丈夫,或者有丈夫也只是名义上的。

  我们也买一只怎样?你说,为了表示喜欢,你还故意上前摸了它一下。其实你很厌恶动物。人都活不好,还养动物?

  你养呀!她却应道。

  我?哪有时间……你说得很含混。男人的忙,是最好的借口。

  那我就有时间了?她说。我可不是“带哈巴狗的女人”喔!

  你当然知道那契诃夫笔下的那女人。你心虚了。不是……我是说……你连忙敷衍:听说过一句话没有?

  什么话呀?

  不爱养宠物的人,没有爱心。

  喜欢养宠物的人就有爱心?她反问。难道不是心理变态?你瞧,把人家动物关着,让它干这干那。说不定还干什么事呢!

  你一惊。她居然冒出这样的话。她是一个教师。可她经常会冒出一句两句令人惊讶的出格的话,跟她的职业很不相称。让人怀疑到底是粗野的她是真的她呢,还是文雅的她是真实的。庄周梦蝶?

  其实教师既然是最有知识的人,也就应该在这方面也最有知识。当老师的常会朝学生叫:你们别耍花招,你们玩什么,我都懂。你们屁股一翘,我就知道你们想拉什么屎!

  这么说,难道她什么都懂?

  你害怕跟她对话。有时候你会觉得其实她什么都知道。你感觉到她的笑是冷的。越是大笑,越是可怕。她的眼神是凝视的。它不看你,但是时刻都在看着你。看得你惶惑。看得你怎么做都不是,坐立不安。你的一切都在她的凝视之下。好像被剥了皮,刮了肉,你只剩下骨头。你还有什么好装的?什么花招都没有必要了。两个明白人之间,是没有什么花招好耍的。你也不必,我也不必。

  彼此间太静。能感觉到对方神经拉得紧紧的像牛皮筋。没有弹性。

  一种凛冽的凝视。

  看电视是最好的转移。感谢电视,感谢那么多无聊的搞笑节目,可以让你们把注意力都转移了过去,又不会引起思考。思想是最可怕的,那是一只天眼,照着你,把你照成一个骷髅。

  可是又不能都不说话。沉默是思考的条件。所以还得说些话,议论议论。

  你们说着,说着,会没词了。那个啊,那个……就以此来延迟,紧张寻找新的对象,新的话题。害怕冷场。冷场了,就又形成了凝视。

  有一刻,好像彼此都企图讲句话。你张嘴,发现她也张开了嘴。于是你停了,她却也停了。然后你又开口,她却也又开口。你闭上了,她也闭上了。这是生物的节奏使然。据说是由于体内的血液循环规律。规律是一样的,你的一拍正是他的一拍,所以才有了音乐节拍。

  两个不合拍的人却要在共同的节奏支配下狭路相逢。就像两个面向而过的人,要避开对方,却偏偏你左我也左,你右我也右。最后只能由一方做出反规律的抉择。一方叫:哎呀,我被蚊子咬啦!

  真的?你也叫。好像有蚊子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们一生都没有见过蚊子。

  其实并没有什么可吃惊的。这吃惊,只不过是为了把气氛往巅峰上推。让你们的说话更有刺激性。危言耸听。就像叠积木,越叠越高,高潮迭起,不至于冷场。现在的蚊子咬得人真疼。她说。

  是啊,现在的蚊子可真多。你也说。

  卫生成大问题。她说。

  大问题的多着呢!你说。

  这不,又转到严肃问题上来了。你呀,你呀,还是改不了。不小心就思考了。是不是包括你们为什么不会生孩子的问题?

  你清醒了,连忙说,我是说,现在的人,苦的也真苦。比如,比如,老芳。

  你一惊:自己怎么扯出她来了?

  老芳?

  就是那个死去了的朋友的妻子。你说。

  她丈夫死了,真是很可怜。乐果说。

  你一惊。这可又是一处泥潭。妻子乐果并不知道老芳丈夫是因什么而死的。只知道是自杀。你一直没有告诉妻子真相。为什么不告诉?也许是因为,你自己也是同谋?

  一个丈夫背叛妻子,所有的丈夫都成了嫌疑犯。可怜……你支吾,当然,处境不太好。

  怎么了?她认真了。也许是因为一下子有了热点。你开始后悔了。不该扯上这样的话题。

  也没有什么。你说。竭力轻描淡写。

  你不是说处境不好吗?她追问。

  是啊,她自己下岗了。你说。

  那么孩子呢?她又问。学习怎样?她毕竟是老师。

  还能怎么样?你说。

  这么说,就是不好喽?

  是吧。你说。

  这就完了。她说。境遇不好只是一时的,孩子没出息,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她自己就是靠读书出来的。她小时候家境也不好。她似乎一直很相信知识改变命运。

  我们得帮帮他们。她忽然说。

  什么?

  帮他们呀,老芳。

  你一惊。她可缠上了。这怎么行!不要了。

  老芳是不是你朋友的妻子?她问。

  是又怎么样?

  那怎么能不帮她呢?

  我是说……你说,我们也帮不过来。

  是你不想帮。她说。

  我怎么不想帮了?怎么帮?除非你给他们钱。

  给钱倒是一个敷衍的好主意。反正你们有的是钱。

  给一时的钱,解决得了根本问题吗?

  根本问题!你惊。

  那还能怎么办。你说。

  教育好小孩呀!她说。

  你一惊。这不行。这不是让她有机会跟老芳接触了吗?怎么教育?你说,你不知道,那小子不听话得很,他老师见了都投降。你还不是他老师。

  那就成为他老师。

  什么意思?

  把他弄到我学校来,到我班上。

  什么话!你那学校,是想进就能进的吗?开玩笑。

  她在的学校是重点中学。可是她说:为什么不能?

  你又不是校长。你又说。

  我可以跟校长说。

  这倒有可能能成。校长对她的印象非常好。校长又怎么样?校长也不是什么都能办得到。你说。

  寄读总可以吧?

  啊啊,寄读!寄读的钱,寄出的钱,我们都给付。她说。

  你没辙了。你不知道她怎么那么热心
水木琉璃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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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  发表于: 2005-09-17
严格地说,那死去的出租车司机并不是你的朋友。他是朴的朋友。只是因为他的死,把你跟他的距离拉近了。往往这样,一个人死了,就是不相识的人,也会觉得死的是自己亲近的人。兔死狐悲?

  你只去过他家一次。你甚至没有记住对方的住址。你只得去找朴。

  在他生前,朴总是坐他的车去郊外打野鸡。朴在里面搞,他就在外面等。有一次朴也让他去,他不干,说,我要进去,这半天生意就白做啦。

  其实他并不是吝啬那些钱。只是他不习惯那种嫖的方式。从不习惯到习惯要多少时间?

  朴是属于容易习惯的人。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职业。他是《世界经济报》的记者。

  你去找朴时,朴正为没有车去采访骂骂咧咧。报社的采访车被别的部门拿走了。昆山有人告房屋质量问题,他要去采访。他其实是在为自己的红包着急。这样的采访往往对方要塞红包的,然后记者就说重话,危言耸听。

  你说了自己的事。朴没好气道:怎么,好日子过腻了,来尝尝涩橄榄,关心底层劳动人民?

  底层?你说。我也是底层。

  拉倒吧你,朴道。你要底层,我们就全进了地狱啦。

  我就在地狱中呀。你说。并不全是玩笑。

  操,朴说,还地狱?有钱,可以天天结婚,夜夜进洞房,绝对不愁囊中羞涩。

  谁像你,就知道嫖。你应。

  你不嫖?你是网恋。朴说。

  你一惊。去你妈的。有什么好恋的?

  那你是阳痿?

  操,不搞女人就是阳痿?我就是阳痿!你应。我他妈的还真是阳痿!你恶狠狠想。

  他笑了。要么就是补偿了。他说。因为赚多了,要给底层人民一点补偿。

  操。你又说。

  说得不对?朴说。

  很对。你说。可惜是我老婆要,我为他做。

  那就是你有了外遇,然后补偿老婆了。他说。听说了没有?那些在外面搞女人的丈夫,回到家里,就表现得特别好。现在只要丈夫表现得好,就知道他在外面怎样了。

  你一惊。我是不是表现太好了?

  我有个屁外遇。你说。

  别跟我说那天你不去。朴说。那天不去,不等于以后不去;不跟我们一起去,不等于你自己不会偷偷去;不去嫖,也不等于不去养。

  操!全被说死了。这就是常规的逻辑。朴就精通这样的逻辑。

  要是变态的呢?你突然问。

  变态?朴一愣。你是变态佬?这倒是个新鲜话题。什么时候我来采访你?

  你笑了。那也得看我愿意不愿意。

  没关系的呀,我会隐去你的真名,脸还打马赛克的。他说着,也笑了。

  你说道:我算是明白了,什么是记者的思维了。记者的思维就是简单化,或者说得好听点,叫做直接。这就是记者的恶心。

  算了吧。没有我们记者的直接化,或者说是恶心化,许多问题还揭示不出来呢。他说。对了,也来个直接的吧,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你问。

  你早上有没空?

  你说有。

  能不能借你的座车用一用?

  干什么?

  去昆山呀,采访。

  亏他想得出。不过你也想去走一走,散散心。你答应了。

  给红包了,你也有一份。路上,朴对你说。

  操。你说。

  我知道你看不上这小钱,朴说。你也先收着,过后再给我。或是给我们摄像师。他指了指后排座的摄像师。你看这摄像机有多重!

  摄像师笑了笑。那摄像机看上去真挺沉的。摄像师拿手掌心爱地擦了擦它,好像战士擦着他的枪。你想到他扛着这么重的家伙艰难地跋涉在现场的样子,好像一只牛,在艰难地勤耕。他一定无暇去想富裕起来后就是你现在这样子。你觉得他很可怜。

  说好啦,朴又说,你的就给我的摄影师傅。

  你问,可是人家凭什么给我呀?

  你是司机呀!朴说。大家都扑哧一声大笑了起来。

  朴说:你还敢说你是房地产开发商呀?他们还不把你剁成肉酱了!

  怎么?

  还不就是你们这些乌龟王八蛋!

  怎么了?

  官商结合,贪得无厌。贪也就算啦,现在已经不讲究廉洁啦,可是你们吃干的,总得给人家留点汤,是不是?

  人家?

  底层劳动人民呀。他说。他们花了一辈子积蓄买了房子,成了危房啦。

  怎么不上告?你说。

  你也觉得自己问得蠢。官和商,早已利益一致了。你自己,也常遇到和购房户矛盾的,诸如交房期限问题,绿地问题,房子公摊面积问题,他们来闹,你并不害怕。

  你没有想到对方是花毕生的钱来买的。你已经完全钻进了自己资本的逻辑里。你还觉得他们斤斤计较。甚至,是刁民。这些年,你已经很麻木了。要是遇到拆迁工程中的钉子户,你会很自然拉来政府,现场办公,叫来推土机,推了。你眼里瞧见的,只是钉子一个个被拔掉,问题一步步得到解决。

  你记得在一次强行拆毁中,一个男人冲上来要打你,被现场民警扭送到派出所。当时你还感觉到解恨。

  当然有时候你也会感觉不妥,但想到还有别人比自己更狠,他们越狠就赚越多钱,你就会为自己开脱。

  要是上告有门,还用得着求我这新闻媒体主持正义吗?朴说。

  你主持正义哦。你嘲讽道。

  我不正义。朴说,但是会替人家消灾。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是讲道德的。这就是正义。有绝对的正义吗?一切都是相对的,就比如对老婆的爱。

  他又提这档子事了。他手机忽然响了。他大声问电话那边的人。好像出了什么突发事件。快开!他冲你嚷。

  又怎么了嘛!你问。

  房子倒了!他说。

  什么?

  倒啦!倒房子你懂不懂?你只知道建房子,不知道倒房子?

  不会吧……

  你应该最清楚。

  跟我什么关系?你赶忙道。

  你没有料到会这样。你开发了那么多建设项目,虽然也想到了安全质量,但那似乎又离你很远。不料真的到眼前了。

  车刚到现场,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了。你感到害怕。好像他们是来找你算帐似的。朴和摄像师几乎是被拽出去的。群众挟持着朴,摄像师狼狈地扛着摄像机跟在后面。他们把朴围了起来,却把摄像师撇在了外面。摄像师开始伸手掰人群。也许他完全看不见朴了。你不知道这些人会怎样对待朴。他们愤怒了。愤怒的人是没有理智的。朴是不是后悔来这里了?他们高声嚷着什么,一只只胳膊高举着,戳向出事现场。

  现场太惨了。还没有被戒严。有关部门还没有赶来。房子倒塌得很蹊跷,是完完全全塌下去的,成了平地。屋顶的预制板块块连接,铺成一片广场。还冒着尘土。一块修整得很平实的坟场。

  好几个人在疯狂急转着,找着自己的亲人。可是因为他们总是绕着边缘走,看上去倒像在做游戏。

  一个老头抻着脖子在喊他的孙子。可是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引吭的动作。

  原来这些围着朴和摄影师的,并不是遭受不幸的人。

  真正遭受不幸的人却没有瞧朴。偶尔有几个瞥了过来,也神色漠然。就在昨天,他们还见了记者像见到上帝一样。现在,他们不需要了。

  朴向他们跑了过去。他们猛地大叫了起来。好像把他们踩疼了似的。原来朴不经意踩进了屋顶。他们的亲人在下面。朴慌忙退了出来。

  那叫声,勿宁是哀号。

  你害怕听那声音。你悄悄将车退了出去,退到看不到他们的地方。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你想让自己喘息一下。你感觉到了闷。摇开车窗。一股清风。你有一种被宽赦的感觉。这事故跟你无关。你只是一个看客,一个……司机?你几乎要沉睡下去了。

  突然,你眼前闪出一个人影。你吓一跳。是个女人。披头散发。你本能地想关上车窗。那女人已经把手探了进来。你一阵惊慌,竭力要把她的手推出去。可是也许是因为你是坐着,使不上劲。也许是因为慌张。你没能成功。干什么,你……你叫。

  赔我耳环!那女人嚷。

  她抬起另一只手,伸向你。她的手空荡荡的。好像你确实欠了她什么似的。你不认识这个女人。正因为不认识,你才更害怕。你抖抖索索支吾着:我又不认识你……

  吓!拿了我耳环,还说不认识!那女人叫。

  耳环?笑话。你想,我要你耳环干什么?你有些镇定了。这个女人一定是认错人了。谁拿你的什么耳环了!你辩道。

  话音未落,你的衣领就被她揪住了。你挣扎。可是被她揪得死死的。你又不承认啦!她叫。

  什么“又”不承认了嘛……你说。

  “又”不承认了不是?对方又伸进来一只手,两手并用,抓着你。你的视线看不到自己被揪住的领子,看不见她抓自己的手。你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有人笑了起来。你才发现,你的周围已经围了一帮人。他们是怎么出现的,你不知道。好像是忽然从地下冒出来的。但是不管怎么说总是来了人了。你向他们解释。不料他们更笑了。你从那笑声从感觉到恐惧。

  你觉得自己是被套住了。

  你只得嘟囔:哈,笑话!我拿你耳环干什么?我怎么会拿你耳环嘛!与其是说给大家听,勿宁是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你没有必要拿我耳环。她终于也说了。

  对了嘛。你欣慰了。

  可是你一个大老板,赚了那么多的钱了,什么没有,为什么还要拿我耳环呢?可她又叫。她的话又回来了。你为什么还要?求求你,给我留下耳环吧!她叫。

  我哪里拿了嘛!你叫。

  那女人不管,诉说下去:这耳环,是我妈给我的嫁妆啊!我一直戴在耳朵上。她腾出一只手揪了揪自己的耳垂肉。你吃惊地瞧见那耳垂上的血,是一根树枝戳出来的。看得出原来有个耳环洞,已经粘连了。她重新戳的。那树枝还呲呲啦啦戳在哪里,让人毛骨耸然。

  ……已经好久没戴了。她说,哪里有办法戴呢?房子要倒,要倒了。哧!命都活不成了,还能戴耳环!

  围观者哗啦一声笑了起来。哧!命都活不成,还能戴耳环!就有人学着她的口气重复了一句。听起来还挺有节奏,铿镪有力。也许这话他们已听了无数次了,是她的名言。那女人也笑了。她笑得呲牙裂嘴。你猛然明白了:她的脑袋有问题。

  还我!她突然又拉下脸来。我叫你们快来,快来!她说道,你们却慢,慢,慢,没关系。结果就没关系成这样!可是我的房子还没全倒呢,还透着空洞儿。我跑进跑出,要把东西抓出来。我抓了一样又一样,什么都记着要抓,抓出来,电视,柜子,床板,被褥,枕头,花露水瓶子,头梳,脸盆,铝锅,锅铲,碗,筷……她数着,那只揪住你的手松开了,掉过来扳着手指头。连尿壶,马桶,连马桶盖全都抓了,就偏偏忘了藏在屋梁上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有我的耳环!

  大家又是笑。

  轰,全倒啦!完啦!她说,我记起来了,赶紧去扒。我扒呀扒,这里扒那里扒,可哪里还有?没有!我的耳环!

  大家又大笑。

  哦,我明白了!她忽然又说。愣愣瞅着你。原来是你看上了我的耳环,你就先偷了,然后毁灭现场!

  她说。亏她想得出!

  对啦!我这才明白过来!她叫。又一把揪住你。你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在她的手忙着点数的时候,把车窗关上。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你还我!你还我!还我!她大喊了起来。

  什么嘛!你嗫嚅。你又朝边上人看,向他们求援。可是他们仍然没有理睬你。他们也不笑了。好像在看着最后的结果。好像她是在做着理所当然的事。她在讨债。有一刻,你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拿了她耳环了。你甚至怀疑自己还欠着那些围观者的耳环,或是别的什么的。是你让他们的房子倒塌了。让他们的亲人死亡。你欠着许多无头债。

  你的脊背发冷。你也得先把手松开呀!你耍起了花招。

  她真的把手松开了。你猛然把那手推了出去,迅速关上车窗。可是她却立刻又将手探了进来。她的手被窗玻璃卡住了。可那手并不缩回去。你拿不准自己是该继续关窗,还是该撒手。那手好像变得没有血色。好像跟那身体没有了关联,已经断了,挂在车窗上。你更加恐惧。好像是你扣留着这只手似的。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刻,你生出一丝残忍,索性继续关窗。把那手斩断,溜走!只要能溜走。可是你不敢。你害怕这样做的后果。你会被群众拖出来,剁成肉酱。

  那挂着的断手居然还翻转过巴掌来:还我耳环!因为翻转,那手被划开了口,流出血来。流在车窗玻璃上。你忽然生出一计。你打开了车窗,松开那只手。你猛然又一踩油门,让车飞了出去。那只手就自然被甩了出去。你从镜子上看到那女人被甩在了地上。你听觉到后面她的惨叫声。可是奇怪的是,没有人来追你。那些围观的人,没有一个来追你。他们瞧着这边,又瞧瞧脚下的那女人。他们瞧着你的背影,好像已经记住了你和你的车牌号。

  他们不必要追赶。你无法逃脱
水木琉璃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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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0  发表于: 2005-09-17
你又一次进入那个死去朋友的家。

  似乎还有福尔马林味道。虽然死者的遗孀老芳把灯全开了。可你仍然觉得阴森。

  一个人死去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是得到了永生。他总是会在关乎他的场合扮演重要的角色,永远无法让人忽略的角色。你可以绕过生者,可是你不能绕过死者。

  你想起米兰。昆德拉笔下的雅库布。他总揣着一颗淡蓝色毒药。对他来说,活着是比死要困难的事。他随时随地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毒药,是让他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你觉得现在自己也处在这种状态中。从某种程度上说,活,与其是立足于生,勿宁是立足于死。

  你被死套住了。死亡让你来到这个家。

  你带妻子来。一个圈套接着一个圈套,你被越套越紧。

  妻子乐果跟老芳好像老熟了。她要和老芳一起做饭。老芳不让。乐果说,你见外了不是?老芳不敢见外了。乐果就围起了围兜,当起了主厨。把大大小小的碗摆了一大片,这碗调料的,那碗添粉的,这碗专门用来闷味道。然后再把肉呀菜呀蒜呀各各切好了,装在另外的碗上,又把调味料一件件调出来,那手指头点兵一样地点着。活像宾馆大厨师。她就喜欢这样排场。

  她说要做地道的北京菜油淋鸡。

  本来就是北京人嘛!朴说。

  要嫩鸡
水木琉璃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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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1  发表于: 2005-09-17
应该给孩子找个父亲。乐果说。

  她怎么了?你很吃惊。

  大家也很吃惊,面面相觑。应该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她又说道。单亲家庭。问题往往出在单亲家庭。她说。根据权威教育机构的调查,百分之八十不良少年有着单亲家庭的背景。

  她居然说小树是不良少年。

  老芳猛地摇起头来。不知道是在抵制乐果的意见,还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成为不良少年。

  不行了!乐果又说。不然就不行了。

  人家刚刚从婚姻的痛苦中走出来,乐果她怎么能这样?大家连忙将话题岔到别的地方。乐果却仍在说:这问题要解决。要解决就要彻底解决。

  老芳说,老师真是太谢谢您啦!让我们家小树去你那么好的学生读书,还给我们贷钱,您多费心啦!

  我费点心没有问题。可更根本的问题得解决。学校是一个方面,家庭也是一个方面。家庭欠缺,必然造成小孩心理上的缺陷,要是这问题不能解决,我们学校也无能为力了。乐果说。简直是在要挟。

  朴的老婆连忙说: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呀?再说,这后爸有几个是好的?说不定还更坏了呢。

  那当然得找好的了。乐果应。

  天下男人,有几个是好的呀?朴老婆辩道。

  大家猛地笑了起来,瞧着朴。你自己家里不就有一个吗?大家叫。企图岔开话题。朴也顺应了大家的需要。他站出来说:我有什么不好?

  他面不改色的样子,你真佩服他。

  你好。朴老婆道。你有什么好?臭人!

  大家笑了。

  男人全是狼心狗肺!我是看破了的。朴老婆故作深刻地说道。其实那样子,更增加了她的愚蠢。

  谁说是?几个男同胞叫了起来,你可不能以偏盖全哦!至少,至少……他们说,人家乐果老师的爱人不是。

  大家忽然把矛头指向你。你一惊。大家拍着你的肩,继续道:我们保证,这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好男人,好丈夫……

  你没有料到自己也被摊上个好男人好丈夫了。我是吗?

  你确实是他们中间,唯一一个不搞女人的人。而且你是最有条件搞女人的。这是不是因为你窝囊?

  现代社会,男人越来越窝囊,女人越来越三八。男人进化到了现在,已经失去了男人的本色。过去的年代,男人靠狩猎、打仗、干体力活,让女人不得不依赖你。你凶恶,同时也说明了你强大。而现在,已经不需要你去狩猎了,战争也演化成了现代化的战争,劳动已经智能化,生活舒适化,女人没有什么不能替代了,反而是男人在很多地方不能替代女人,比如生孩子。

  甚至,现代环境还造成男人普遍的性能力减退,精子活力下降。这床第之事更成了花拳绣腿。就像一个衰老的君主,无力统领江山,却做起了词赋。

  当女人看透了男人的时候,她就会对爬在她身上的男人鄙夷地喝道:滚下床去!

  你就属于该被滚下床去的丈夫。不论你是真不能,还是开小差。要让自己不被看透,你只能做个好丈夫。你必须配合她。

  妻子真的要给老芳介绍对象了。已经给你联系好啦!她在给老芳打电话。

  那边好像没声音。

  你怎么不作声?

  也许因为是在邻居食杂店的公用电话上,老芳说话不方便。老芳家里没电话。

  我可说好了,你不能反悔了!这边又说。男方姓常,非常的常。人非常好,是我们学校的职工,什么跟你都很般配的。她滔滔不绝说了下去。你怎么不说话?

  没声。

  你不在听吗?

  在听。对方咕噜一声。

  不满意?这么好的条件,我都要嫁给他了!乐果居然说。什么时候来见个面吧!她可真会快刀斩乱麻。

  乐果不像是个教师,倒像是个媒婆。也许教师和媒婆本来就有相似的地方,一是她们都有异乎寻常的热情,二是她们都心中很亮堂。整个社会都不相信了,只有她们在相信着。也许也并不是她们的问题。是女人的问题。女人总好像特别会折腾。她们好像活得不累,虽然她们单是生理上的麻烦就比男人多得多。

  也许正因为这些麻烦。你就曾经寻思过这个问题。比如月经。你见过妻子换下来的卫生巾,上面的经血又黏又脏。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安安静静贴在身体上?而且,如果不运动,这又黏又脏的经血滞留在阴道里,就会像没有疏通的阴沟里的污泥一样,想着都可怕。

  所以,女人才要折腾。她们要用折腾出更大的麻烦,来抵御麻烦。这是一种需要。

  乐果要在华丽宫俱乐部请老芳和老常。她要你当车夫。你不能不答应。你本来可以让手下人干这类事的,你一个大老板。可她是你的老板。谁叫你是她的丈夫?

  据说那些当大官的,受的最大冤气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老婆。冤而无处诉。

  老芳简直是被强逼着来的。去接她时,她还在抗拒。老常会是个好丈夫的。乐果说。绝对的!她居然敢这样打包票。你很吃惊。都说婚姻像买股,是绩优股还是垃圾股,天才知道。你不知道妻子怎么这么幼稚。她的热情本身就说明了她的幼稚。

  老芳当然不敢相信。

  我会骗你吗?乐果急了。

  老芳连忙摇头。

  这么好的条件,我都想嫁呢!

  她居然这么说。老芳也被这话弄笑了。

  乐果给老芳化妆。从来没有化妆过的老芳,被化妆得人偶似的,有点可笑。她似乎自己也不自在,不住地把手举起来,好像在遮挡着脸,又好像要把妆擦掉一点。

  老芳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乐果把她带到一家百货,买了一件漂亮的衣服,五百元。老芳战战兢兢地穿上了,又战战兢兢地要去付钱。她捏着薄薄的钱包。那只手在抽动,好像在付款问题上残酷斗争着。乐果拦住了她,一边拿眼睛示意你。你心领神会,跑去付款。

  你是个跑腿的。去接老常时,老常没有等在让他等的地方。你们只好先将老芳送去华丽宫。

  你借口要再去接老张,溜走了。

  华丽宫俱乐部,会员费八万元,每月还得交一百美元会费。如果打开票夹子,没有几张这样的卡亮出来,算什么有钱人?当初你也为妻子办了两张会员卡,难说不是考虑安顿她。

  这是一种常规,有钱的丈夫把妻子安葬在另一个俱乐部里,给她们好吃的,好玩的,自己就可以脱身了。华丽宫里许多活动项目都是为女性设置的,比如素食馆,美容美体中心,时装表演,还有女子健身房。

  礼仪小姐把客人迎进去,她面带着微笑。她小巧的嘴里吐着一长串礼貌用语。她说礼貌用语时,老芳发现她的微笑不知什么时候从那美丽的脸上悄然消失了。老芳感觉到凛冽的冷。

  她带着老芳到处走。她娴熟地介绍着。她其实不常来,但是她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这里每周六推出晚宴文化,参加者都必须着盛装,有三十位舞蹈演员身着金色薄纱和盛唐时期的手绣龙凤宫廷服饰,展现大唐盛世的繁荣华贵。最低消费是八百块。

  她说。她做了个“八”的手势。老芳知道,“八”就是“发”。

  这堵皮墙,全部是用牛皮包的。牛皮能用的只有很少的部分,你想想该杀多少头牛?

  老芳不知道。

  二十四张。她说。

  老芳愕然。我几辈子以后才能能过得上这样的生活?

  边上不时有女人走过去,施施然。她们无例外都穿金戴银,慢条斯理。老芳觉得恍若走在梦境中。

  那里有颗世界著名的黑珍珠王后。乐果又说,曾经是维多利亚女王珍爱的宝物,大概是一百年前了,维多利亚女王生于十九世纪初,死于一九零一年。

  在这里不缺有钱人,缺的是有钱而又有文化的人。在老芳眼睛里,乐果是占全了。她是消费时代的知识分子。

  老芳跟乐果来到了健身房。里面有几个女人在健身。一看就是富婆,浑身是肉。她们在各种器械上折腾着,身上的肉抖个不停。老芳觉得那简直是在受虐。乐果把老芳带到一台机械前,让老芳站上去,一按电纽,脚底下蓦然往后退去。老芳猛地一滑,险些滑倒。乐果慌忙扶住了她。

  老芳总算站稳了,为了不让自己跌倒,只得开步走。乐果告诉她,这是走步机。强迫自己走路,达到锻炼的目的。

  老芳觉得富人有点怪,为什么要强迫自己走路?为了省公交车的钱,她出门办事,常常是走的。

  老芳执意要下来。乐果自己上去了。按了按纽,她走了起来。走得很快。可她还要快,不住调快速度。眼看她就要跟不上机器的速度了,她跑了起来。可是她仍然还在调快机器速度。人简直要被脚下的传送板甩出去了。她紧张地撑着,快速跑着。老芳简直看不出她有两只脚了。老芳不明白她这是何苦来?简直是虐待自己。花钱来虐待自己,自己虐待自己。她们就不累?不饿?

  呆会儿我们就去楼上吃个饭,乐果说。是厉家菜。欧佩克会议时,还专门来定厉家菜呢!

  不要了吧……老芳推辞。随便吃一点什么。她觉得自己欠不起。

  你跟我客气什么?乐果说。你是不是觉得你要还我?乐果直截了当问。老芳不作声。乐果说,你将来会比我更有钱的,到时候你请我。

  老芳本能地摇摇头。当人们向她描绘前景时,摇头几乎成了她的本能。富贵,在她,纯纯粹粹只是一个梦。她望着走在前面的乐果的背影,有一种望尘莫及的感觉。

  她们走到了卡拉OK厅口上。里面灯光微暗,台上有乐队在演奏着,舞池里有人在起舞,顶上一颗巨大的五彩球泛出的光在舞台和舞池乃至客席上扫过去,扫过去,和着音乐和舞步。各种酒和饮料在这样的光线中流走着,被扎出特殊的美光。

  光流向了一个座位。那里空着。乐果就拉老芳走了过去。

  台上有人在唱歌。整个乐队给她一个人伴奏。新大陆公司董事长的夫人。乐果介绍道。新大陆曾给我们学校三百台电脑,赠送仪式上见过的。

  老芳懵懵懂懂点头。

  小树也可以用上的。乐果又说。老芳才猛地找到实感来。希望的实感。

  什么夫人哟。边上有人说。是一个胖女人。她也配?只不过皮厚了点,敢顶着这衔头到处抛头露面。

  乐果不作声了。老芳却问道:她也敢?

  胖女人道:她什么不敢哪?你看那皮呀,至少有三寸厚!那骚样!

  那台上的女人确实样子嗲得恶心。那么,她也知道了?老芳又问。

  还能不知道吗?胖女人明显知道老芳指的是谁,答道。就在另一处偏安喽。相安无事。夕阳俱乐部,知道不?那里简直成了那些元配夫人的集中营了!白头老宫女的后宫。

  乐果岔进来,问老芳是喝饮料,还是茶。老芳说什么也不喝。那不行,乐果说,来这里就是来享受的。怎么能干坐着?

  那胖女人也说是。不享受白不享受。至少吃、喝、玩有吧?乐不乐,就靠自己找喽!

  她们也愿意?老芳又问。

  不愿意?胖女人道,不愿意又能怎样?经济大权掌握在人家男人手里。

  那就离呀!老芳说。

  离?你就别想再进这样的地方了,再过这样的生活。

  不是可以分割财产吗?

  哪里想哟!人家早将财产藏起来了,有好多理由可以转移财产呀。现在的男人鬼得很,比如说做生意总是吃亏呀,其实都没有赚呀,还有收不回来的债务呀,三角债呀……

  胖女人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盯了盯老芳。老芳慌忙埋下头去。那边不知怎么的,忽然骚动了起来。怎么还在唱!有人冲台上叫。那个台上的女人还在慢条斯理地唱着。一个人到底要唱多久呀?怎么要等这么久!可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过的!

  大家全瞧了过去。说话的人索性站了起来。一个服务生摸黑蹿了过去。他在说明着。可是那说话的人不依不饶。她一个人怎么能唱这么久?她又叫,这不是包场了吗?要包场,就让她新大陆老板来开这俱乐部好啦!

  大家一听,全都笑了。台上乐队似乎也感觉到下面的骚乱,声音有点零散了下来。台上的女人也明显听见了,可她反而唱得更起劲了。乐队本来已经松散了,慌忙又紧跟上,给她伴奏。

  黑暗中有两个人急慌慌往外面蹿。可是很快被逮住了。人群大乱了。老芳本以为就是台上那女人引起的。可是台上的那位却仍然在慢条斯理地唱着。下面,两个女人已经撕打在了一起。

  老芳简直糊涂了。乐果牵了牵老芳的胳膊:咱们走吧。老芳没有动。

  那边已经开骂了:不要脸!一个骂。又是这种骂。

  另一个也反击:你才不要脸!

  台上好像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那女人继续唱,与其是在唱,勿宁是在喝倒彩。

  那个服务生挡在两个女人中间。她们一个老点,一个年轻。他好像很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已经很有经验。他张开手臂,把她们隔离起来。这样两个女人的骂好像都是对着他的。好啦,好啦!他承受着,点着头。

  可是两个女人却不停止。老的偏着头从他的耳侧叫过去:我不要脸?偷人家的汉子,告诉你,老娘我盯很久了!你以为你溜得了?

  我为什么要溜?

  你是偷!

  我偷?年轻的说。一笑。为了表示她不是偷,她大大方方地向她身边的一个男人紧靠一步,勾住那男人的胳膊。老的马上也靠过去。那男人很快成了中心人物。任劳任怨的服务生被甩在一边。老芳也明白了那男人是什么角色了。那个男人已经不年轻。两个女人,一个是元配,一个无疑就是人们所说的二奶了。元配见二奶对方勾着自己丈夫的胳膊,也要去勾。她一把搡开二奶,抢过自己丈夫的胳膊。那二奶被搡得踉踉跄跄,脱开了男人的胳膊。可是她马上站住了,又回过去勾。两个女人就抢起男人的胳膊来。而且不是一个人抢一个胳膊,而是两个人一同抢同一边的胳膊。这一方要把那一方推开,那一方要把这一方推开。人群中爆发出了笑声。那男人不知所措了起来,甩着手,要把她们通通甩掉。可是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凶,坚决不让他甩掉。

  那元配的力气更大。男人险些被拽得跌到了。男人恼了,猛给她一个巴掌:滚回去!

  那元配怔住了,捂着脸。满脸羞辱。

  那二奶得意了。该打!该打贱骨头!她叫。

  突然,元配叫了起来:打又怎么样?是我丈夫打我,我甘愿被打!她居然这么说!

  我丈夫叫我回家!这是我们家里的事。元配又大声宣扬着。我就喜欢我丈夫打!就喜欢我丈夫打!你管得着吗?

  众人喝彩了。老芳很吃惊。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怎么会这样?这些有钱人怎么会这样!

  那元配又跑过去挽住自己丈夫的手。那丈夫好像也被搞懵了,没有反抗。那元配就拽着丈夫的胳膊,就向外面拖。她抱着丈夫的胳膊,像抱着一个宝。

  那二奶好像也反应不过来了,站在那里。她猛然醒悟过来,冲了出去,要争回男人。那元配就拽着丈夫紧跑。那男人好像也清醒了,挣脱开她,回过身来。二奶扑想他的当儿,突然,那二奶倒下了。原来是被人一脚拌倒的。老芳一看,是一个很瘦的女人。她瘦得简直弱不禁风。那男人大喝一声,好像要扑过来。她并不怕。周围全是怒气冲冲的眼睛。那男人忽然笑了,赖赖地甩了一下手,弯腰抱起那二奶,走了。把大家和他的元配撒在那里。

  那元配直瞪瞪瞧着自己的丈夫带着别的女人离开自己。她彻底输了。紧接下去的是什么?已经捅白了,就彻底破裂了。他不会再回来了。男人就是这样:让他偷着,还可以维持现状;揭出来了,他就破罐破摔了。男人无论如何是一只野狗。

  或者是离婚?他的财产已经转移走了。女人绝对是弱者。那元配绝望地冲着那二奶叫:你别得意!他当初就是把我安顿在这里的,他自己在外面搞上了你。你也会有我这样的下场!

  19

  老芳又受了刺激了。

  她又想起了自己那死去的丈夫。男人总是这样没有情意。她想走了。她想跟乐果告别,回头却发现,乐果不见了。

  乐果说她上厕所去了。她怎么偏在这时候上厕所了?

  她说回头找老芳,老芳已经不见了。

  找遍了整个俱乐部,都没有老芳。乐果给你挂电话。你没有联系上老常。现在你们得回过头来找老芳。

  发生了什么事?你问。问出这话,你又后悔了。还能有什么事?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所有的异变,对你都意味着危险。

  没。她回答。

  不可能没有。你知道。可她为什么不说?你更加不安。

  你更要问了。没有事,老芳怎么好端端不见了?你说。而且又故作风趣地说了一句:人间蒸发?

  她没有回答。仍然没有说。

  现在你希望她不要回答了。至少,你问过她了,是她不说,并不是你心虚,不问。我问了,你不说。是你的事了。她不说,隐情就还不至于捅破,你就还可以苟且偷生下去。

  你为她开着车。用劲地。好像要用你的努力和专注,来抵御她的话。让她闭嘴。让她忘了回答。于是你就对她设想,老芳会到哪里去了。你做了很多设想。你忽然发现你们傻了,很可笑:老芳用的是脚,你们用车轮,她跑得再快,也用不着你车轮追呀。何况那脚可以拐进小路,你们的车却不能。你们怎么找得到她?

  你只是在讲究找的姿势。只要有这姿势,你就安心。车开快了,心就潦草了。对了,你又叫:老芳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到家了呢?华丽宫离她家那么远,她得等公交车。

  你就又折回头去公交车站。这又是一个愚蠢愚蠢的主意。过了这么久,人家怎么可能还在公交车站等呢?

  那就,追公交车!你又想出一个办法。这么多公交车,你知道追那一路呢?即使你知道她必乘哪路公交车,同一路还有好几辆呢!何况,你知道它们的路线吗?你已经很久没有乘公交车了。

  你完全是个没头脑的人。弱智。你忽然发现这倒有好处:一个弱智的男人,会去搞女人吗?你很愿意当弱智。

  其实,你是害怕找到了老芳。找到了老芳,她出走的原因就表面化了。那是可怕的。

  其实你们最聪明的做法是,给老芳家邻居那个食杂店挂个电话,问老芳回来了没有。难道乐果她也没有想到吗?难道她也害怕原因公开了吗?

  但是你们最后还是找到了老芳。是撞到的。在路上。老芳没有回家去。她甚至根本没有离俱乐部太远。她在那附近徘徊着。

  老芳一见到你们,就哭了起来。乐果劝着她,没有问原因。老芳却哭诉了起来。她骂她死去的丈夫,那个死人。她说她再也不想结婚了。再走那一遭,再吃二茬罪。她说着又大哭了起来,倒好像不因为结不成婚似的。

  乐果劝慰着。现在问题摆在面前了。她们都知道。你也不能再装作不知道。假如你装作不知道,你就是伪装。你既然知道,就必须有个表态,不然就是在躲避。你说:不会的。

  不料乐果一回头,瞪你:你怎么知道不会?

  你一惊。感觉自己的脊背在发冷。受刺激的是老芳,她这是怎么了?难道她……

  你竭力拉起一块遮掩的布。可是这块布在破裂,要整个地烂掉了。难道她意识到你的什么了吗?难道她感觉自己不幸吗?有道是,在性的事情上是做不来假的。可是,她要知道了,她还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吗?那应该转为阴谋。

  可是,世界上还有一种叫阳谋的。更直接。直言不讳。咄咄逼着你。你不能招架。没得辩解。不可回避。不能逃脱。你只得任事态发展,任其摆布。

  你感觉到在死的边缘又摇摆了一下。你忽然烦了。算啦,完了就完了算啦!死了算拉!你已经撑得很累。太累了!彻底解脱。你的血在发冷,脸上的笑在凝固。多久了你没有自己的表情了?你可以不笑了。把笑容卸下来,像卸下来一块沉重的广告牌。你觉得轻松。

  你瞧见老芳不哭了,担心地瞧着你们,你和乐果。

  乐果忽然扑哧一声笑了:你不会,不等于人家不会。她说。

  她是什么意思?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你蓦然感觉脚下踏上了什么。管它是一片泥地,还是一窝草。总之是安逸了。为了宽慰自己,你也愿意相信脚下的是坚实的地面。你渴望苟且偷生下去。根本上说,你是怯弱的。你也笑了。

  你们都笑了。好像没事一样。

  老芳羡慕地瞅着你们。她不明白你们间的事。她还没有到这样的境界。她也觉得你们这样层次的人,不能理解她的苦恼。她说:你们可真幸福。

  乐果愣了一下。你也可以呀。回答道。

  我?老芳说。

  对呀。

  别取笑我了。老芳说。

  怎么一点自信都没有?乐果道,我们不也是从你们这样过来的。

  你们运气好。老芳说。

  什么运气呀。乐果道。都是努力的,是不是?她问你。

  是的。是努力的。想当初,你早出晚归,到处跑生意。晚上要到很迟才回来,她总是把饭做好,守着饭桌等你。你都要把当天发生的事对她说一遍,然后一起出主意。睡觉前,你们还趴在床上,抱着被窝商量对策。想起这些,你还真有点怅惘。

  努力加机遇。你说。

  还是不能比。老芳仍然说。与其是反驳你们,勿宁是在担心。那时候机遇多,现在,还有什么机遇?

  这倒也是。你承认。这社会,该有的份额,都被你们这些人占了。富者越来越有路子,穷人越来越穷途末路。

  可是乐果却说:话不能这么说。主要还得看人。人有本事,就有了机遇。要是一个傻子呀,机遇放在他面前也会白白丢失掉的。老常就有本事。

  乐果又历数了老常的好处。你奇怪,要数出一个人的好处来,也总会数出那么多。这是不是证明了那句话:这世界上不是缺乏美好,而是缺乏寻找美好的眼睛?

  像老常这样的男人,你尽可以把幸福的宝押在他的身上。乐果说。谁有权利承诺好生活?

  老芳静静地听着。像个温顺的小学生。这个世界上,富人就是穷人的老师,成功的人就是未成功的人的老师,上层人就是下层人的老师。上层人、富人、成功人士创造着神话,让下层人、穷人、未成功人士唯马首是瞻。她似乎相信了。也许是她不能不相信。就像那些一夜暴富的传说,没有人去怀疑它的真实度。幸福是雄辩的。好生活的吸引力实在太强大了。即使她怀疑,她也会化出另一个自己,来说服,来喝斥自己。

  我要去嫁个好男人。我要致富。我将来有钱了,也可以过上你们的好生活。别的什么,就管不了了。这种情形,又近乎疯狂。

  可是,这个好男人在哪里呢?

  乐果老师你别说了,人家怎么会看得上我。老芳忽然说。

  怎么会看不上?

  人家还不来呢。老芳说。

  猛然记起。老常根本没有找到。猛然好像构造了堂皇的楼顶,基础是空虚。

  20

  乐果又跑去找老常。她回来时气咻咻的。这个老常,他还挺翘!

  怎么啦?

  失约了还不肯认错!她说。他说我有什么错?我说你失约了!他说,我又没有跟你约!你听听,你听听!没有信义。

  你笑了。敢情人家根本没有答应过她。什么信义不信义。怪你自己怎么这么三八。她怎么这么三八,这么爱折腾呢?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么没信义?她忽然说。

  你一惊。

  她说,所以跟你们男人结婚,就特危险。

  她在指什么?

  算了算了!东方不亮西方亮。她又说。他老常以为这世界上就他一个男人?这样的人,简直只配打光棍,一辈子也娶不了老婆!

  她居然诅咒人家了。

  我要给老芳找个好好的。她说。让老芳也过上好日子。现在老芳多苦啊,你给我想象一下。她说,把手放在你的眼前,像催眠师似的,好像要催眠你。让你的意识随着她走。……没有人爱。回家没有爱你的人。没有人……没有她可以等的人。没有她可以牵挂的人。他身体怎样了?他喜欢吃什么?要给他买件衣服。他在外面不会出事吧?他该回来了。牵挂是一种幸福,劳累也是一种幸福哪……

  她为什么这么说?也许她是夫子自况。她自己也很孤单。夫妻厮守久了,就像煤油灯熬干了油。

  她开始搜罗新的人选。像抓壮丁一样。在同事中搜罗,在亲戚中搜罗,在熟人中搜罗,甚至是不太熟的人。

  她要你跟他一起搜罗,讨论。这是你可以做到的。她一边做着家务事,一边脑子里搜寻着。动作变得更加轻盈。

  有时候她说着说着,会挥舞起了锅铲。那动作让人感觉到她的寂寞。她是很寂寞。

  一个妻子,就像一只被圈养起来的鸡。也许正因为这样她才一定要给人家介绍对象。瞧着别人谈恋爱,就好像自己也谈起来恋爱一样。

  你蓦然发现这也不错。她不再凝视你了。你们必须在一起,话题也不缺乏了。你们可以老说这问题,别人的爱,别人的婚姻。睡觉前,也不再害怕出现无话可说或者是敷衍塞责,彼此凝视的情形。说迟了,看钟。啊,太迟啦,睡吧!一切无事。

  有时候这日子还显得很安逸
水木琉璃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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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2  发表于: 2005-09-17
第三章

  其实你也可以试试网络征婚,你对她说。

  你为什么要说这?难道惟恐她不知道网上的世界?你应该竭力避免才是呀。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也许是因为要掩盖一面,就豁出了另一面。

  网络征婚?她问。

  已经到了网络资讯时代啦。你说。你们现在的老师哪,真应该知识更新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

  于是学操作。她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学了也不会。记不住,或是根本理解不了。你本来以为妻子挺聪明,高学历,高智商。她怎么这么笨呀!

  22

  网络征婚。

  应征者源源不断。把她惊喜得。她抓着那么多的候选人,简直奢侈。她就奢侈地挑着。与其是在挑,勿宁只是在把玩。在享受拥有的乐趣。

  各个省市都有啊!她说。是世界各国的都有。你纠正。这是网络。网络无国界嘛!

  可是我只要上海的。她却又说。

  你看这个人怎么样?她戳着一张发过来的照片。

  吾,不错。你说。

  十年前丧妻后未婚娶。她念。

  是吗!你叫。好像很震惊似的。有什么可震惊的?就因为人家死了妻子?这世上死妻子的多了,就是你这妻子,如果她死了,你会震惊吗?

  或者是因为对方丧了妻而未娶?死了妻子还要再去娶吗?有道是:结婚是失误,离婚是醒悟,再婚是执迷不悟。

  无非是故作惊讶。无非是为了表示对她说的话感兴趣,使你们的谈话气氛不至于冷却。环环相扣,步步升温。假如这时候你们房间装有针孔摄像头,把你这时的表情摄下来,给你自己看,你会摔自己一个耳光:小丑!

  你甚至还故意跟她意见相左,只是稍稍的。就是老了点。你说。

  老又怎么样?老才懂得疼!她居然说。

  你很奇怪我们的文化有很多这样的悖论:老而会疼人,瘦而精神,贫而清,痛而快,压而舒服,累而爽,以及视脸上的污点为美人痣,颊上的坑为酒窝,笑出了虎牙为可爱,小脚,蜂腰……

  你瞧见了人类精神深处的黑暗和恶毒。

  23

  这E-mail,一个去,一个回,也太慢啦。她说。几句话都说不清。

  那可以用QQ呀!你应。

  什么叫QQ?

  网络呼叫。你说。

  什么叫网络寻呼?

  她怎么什么也不懂呀!

  就是你可以网上找朋友,聊天。你说。你为什么要对她说?你为什么要告诉她还有QQ?有什么必要?

  你让他去申请一个QQ号,你自己也申请一个。你们就可以约个时间聊。

  24

  还有一种叫NetMeeting的。你又对她说,视频聊天。

  真的?她叫。那就可以让对方亮个相喽?

  那当然。只是得装个摄像头,还有个话筒。

  这还不容易,买吧!她说。

  你给钱?你说。

  你给钱!她说。

  凭什么呀?

  就凭你是我老公呀!她说。

  老公就这么倒霉呀?你叫,拿着我的钱,装上NetMeeting,去跟别人约会。你说。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人越想藏掖什么,同时就越偏要暴露什么,就好像按住一只鸡,越按它越扑腾;水满了,要溢出来。

  你已经很久没法上NetMeeting了。你想起那个苏州女人,很怅惘。她是不是还经常上NetMeeting来?那晚上,你几乎决断了。可是你又退缩了。至今你还庆幸它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没有闯下祸。没有造成后果。没有被妻子发现。

  抛弃了自由,成全了婚姻。你是做对了,还是错了?

  喂喂喂,什么叫约会?你可也是大学中文毕业的。她叫。什么叫用词不当哎?

  你笑了。小心哟。网络世界毕竟是虚拟的。保不准什么时候被对方坑了。你说。

  我愿意。她叫。

  25

  看到对方没有?你为她电脑装上了摄像头和MIC.输入服务器,呼叫一个人。对方就出现在视频框里。

  你点的是一个男的名字。你为什么要点个男的?你发觉自己有点可怕。

  她几乎要叫出声来。嘘!你制止她。

  你让她躲起来。

  高端端的,为什么要躲起来?

  他看不见你们。你们看得见他。

  网络这东西可真神哪!她说。

  那当然!要不怎么叫高科技?你说。

  你这样说时,好像在指称一种魔法。

  26

  她很快上路了。

  联系上了一个应征者。叫老张。条件蛮好。在做生意。什么生意都做。

  哪里人?

  上海人。

  唉——!同在一个城市,还用这因特网联络?她敲着自己的脑壳,笑了。

  你也笑了。

  乐果决定把他们拉到你们的襄阳路别墅,见面。你们的别墅被装扮得新房似的。披红挂绿。也许也因为你们平时很少去别墅,才觉得它特别新。你们的很多东西,其实是只是一种摆设。为别人的眼睛,和自己的欲望做的摆设。

  乐果兴奋得跟新娘似的。也许给人家做媒,就会有一种自己要出嫁的感觉?你想。你瞧她走里面,蹿外面,接这个,带那个。她又坐下来,手不停地调整着茶几上的东西。她准备了非常多的小食品,把茶几和柜面都挤满了。喝的,吃的,各种茶点,水果,甚至还有下酒菜,腌鸭翅膀炸鸡腿什么的,非要用手抓着啃的,啃了得擦手,所以她又准备了擦的纸。她可真会折腾。

  她把东西放得挨近老张,一会儿又担心老芳够不着,又转到老芳那边。她累不累?

  老张已经不年轻,额头上有很深的几条平平的皱纹。这使得他显得有点慢条斯理。他说起话来也慢条斯理的。但又绝不学究气。勿宁是油滑。他的油滑使他马上成了中心人物。有了老张,你得到了解脱。

  老张大大方方坐到了老芳的边上。老芳慌忙退一边去。老芳把手藏在自己的两腿之间,战战兢兢,好像老鹰威慑下的小鸡。

  乐果有意那老张的茶杯向老芳方向推进一步。她已经不再是你的妻子,而是一个媒婆。老芳连忙又往边上移。乐果又将老张茶杯逼了过去。索性把老芳逼到绝路。乐果这样做时,凛冽得像一把刀。

  其实乐果就是一把刀。结婚后发现,她越来越像一把刀了。不仅因为她的职业,还因为她身材。人们都说她身材好,瘦,有骨感,像T型台上的摩特儿。只有你知道,那是一种干巴。连会阴处都不丰腴,让你一不留神,还以为是腋下或别的什么普通部位。

  可是老张又好像不明白乐果的意思。他瞧着乐果的手。乐果把手抽回来,说:哎哎,你瞧我的手干什么?

  老张道:我不是瞧你的手,我是在瞧这瓷盘。

  茶几上摆着一只瓷盘。这是你没有回送给副市长的仅存的东西。因为副市长不喜欢它,暗示你不必要再回卖给他了。就搁在了你的手里。

  还是釉下彩的。老张走过去,看着,说。看来他对瓷器也懂一点。他拿过花瓶,大拇指粗暴地蹭着上面的釉彩。简直像在强暴。

  乐果说:得啦得啦!你是来看盘子的呢,还是来看人家老芳?

  老张应:我是什么都要看。

  乐果说:那也得有个主次。她把瓷盘抢了过去,拿走。在她经过你身边时,你发觉手被碰了一下。原来是她示意你一道离开。你们谈,我们楼上还有事。她对两个说。

  其实你们根本没有事。你们上了楼,只站在楼梯口。她窥视着楼下,然后向你招招手。你过去了。她把你的头按下去。你看到了楼下老芳和老张。他们仍然并排坐着。老芳仍然像惊弓之鸟,老张在跟老芳说着什么。

  你蓦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了蒙。原来是妻子的头发披在自己的脸边。因为倒着头,她的头发显得特别的长,而且很密。密不透气。一种密谋的感觉。她什么时候换了洗发水?有点神秘。黑暗。楼上的墙是倾斜的,顶层天花板高不可及。你想起《简。爱》开篇的阁楼。你想起当初读《简。爱》的情景。那时候你还是个相信奋斗的穷学生。

  那时候你们就像楼下的这一对男女。

  他们在说什么?她忽然问你。

  你愣了。是说他有多少钱吧。你说。

  什么?她叫。

  她赶忙缩住了。惊乍地逃了回来。根本是夸张了。楼下的人并没有听见。紧张的是她。她总是把生活弄得很夸张。也许生活就需要夸张。

  她又蹑手蹑脚回过来。食指竖在嘴前。嘘!她的嘴唇很红。这么多年了,你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嘴唇(你早已经不再吻它)。

  难道当初我嫁你,是为了你的钱?她责问。

  不是。确实不是。你承认。

  那你自己当初都说了些什么了?

  你忘了。也许是不愿意去想起。妻子们总是喜欢津津乐道当初的恋爱经历,记得吗?记得吗?女人总是觉得这种东西很有趣。可丈夫却只觉得肉麻。被老婆逼着回忆恋爱时的往事,简直受不了。老婆们总像病狗,记得千年的屎。难道要把屎翻出来炒热吗?屎冷了,放在那里,也没什么。可一旦把它再炒热,就恶心了。

  可也许,幸福必须靠追忆。那么,你们间,当时发生了什么了呢?其实并没发生什么。那时候你经常上阅览室,她也常去。有一次她在你前头走,她的笔掉了。你捡起来,赶上去,叫:你的笔掉了!这是一句。就这句:你的笔掉了。

  不就是笔掉了吗?不就是一把笔吗?即使吧,把这样的事当成一件了不得的事,比如拾金不昧,也只是你拾了,还给她。却被说成是爱了,是缘分了,变得值得回味了。她为什么会丢笔?你为什么偏偏又在她后面而且看到了?为什么不是别人?你怎么有勇气冲上前去还给她?其实为什么她就不能丢笔?为什么就不能在你前面丢?为什么就不能被你看到?为什么你就不能把笔送还给她?在平常的情况下,这样的事情随随便便都可能发生。

  全是胡思乱想。全是废话。可笑。

  恋爱中的人总是说废话。不废的是听者的心。用心去听,废话就也有趣味了。要是在招标会上有人说废话,一定要被警告:言归正传,请直奔主题。要是被在朴他们面前这么说了,他一定会说:来点实质性的。

  爱是什么?爱就是神话。没有人再相信这个神话了。生活越来越涩。就像没有爱液的阴道。

  也许,空话、虚话才是真实的?空虚才是这世界的本质?愚蠢才是本真?可是你说不出来。

  可是她却还在问。追问。审问。

  凝视。

  即使你记起来了,可是你也说不出。

  可是你得回答。你必得回答。

  她的头向你越逼越近,她的头发厚得像堵墙。那味道荤荤的。她为什么老要纠缠这问题?难道她还很天真?心智不健全?这问题就那么重要?

  凝视。凝视。凝视。神话一旦破灭,就彻底完了。

  你被盯上了。完了。又要完了!

  这样生活着,时时刻刻都在遭受着凛冽的审视。如履薄冰。简直受不了!

  她忽然空踩楼梯,跌下楼去。

  老张接住了她。她从老张手中挣扎出来:管我干什么?你该管的,在那边!她指老芳。

  老张油油道:那边现在没危险。

  她道:别以为弄到手了,就没危险了。你们男人全这样!

  你一惊。

  老张道:你怎么知道我也这样?

  我什么不知道?她道。我问你,你会忘了今天对她说过的话吗?

  老张道:我什么都没说。

  你看,就来了不是?那么好,我告诉你老芳的生日,你会记得吗?

  老张道:你告诉我,我就记得。

  乐果道:这一天,你会给她做什么?

  老张瞅了茶几上的花瓶,抽起一束花,在胸前左右一走,献到乐果面前,鞠躬:我送花。

  乐果笑了。大家也笑了。

  少来。乐果吔了对方一眼。

  生日一年只一次,多来也不行啊。老张耍了个贫嘴。

  乐果又笑了。就怕你连一次也忘了。她说道。

  怎么可能呢?老张应。盯着乐果。倒像是他们两个的事。

  乐果道:那可说不准喔。你们男人哪,没到手时海誓山盟的,到手了,没有一个长记性。

  你知道她在指谁。也许我不一样呢?老张说。

  我才不管你一样不一样呢!乐果道。她突然跑进厨房里。谁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出来时,她手里居然抓着菜刀。

  大家大吃一惊。

  她将菜刀架在老张脖子上,说道:要是你也狼心狗肺,我就砍了你!

  老张顿时脸色煞白。他的眼睛惊慌地找着救他的人。找到了你。他叫你赶快卸下对方的刀。你不敢。你的血在发冷,在凝固。

  她蓦然笑了,放下刀。好像一切只不过是开玩笑。我去做饭了。她说,提着菜刀进了厨房。我亲自下厨。

  老张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抖着衣服,又赖皮了。就切我的肉做菜吧!东坡肉。他说。好像也在开玩笑。

  26

  你知道,那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

  可你无能为力。你实在不能假装爱她。爱是不能装的。

  有一天晚上,你梦见她拿着那把刀,对准了你:我要砍了你的头!你惊醒,一身冷汗。她就躺在身边,脸色沉静。

  沉静的她,神经兮兮的她,似乎都是她。你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她,哪个是假的。

  也许只是你的心虚。她其实只是针对老张。不是吗?那刀是对着老张脖子的。她确实是为了老芳。如此而已。你看她还在骂老张。她骂老张狡猾,会跟她耍花招。但一会儿又说他什么事情都要找她。你看,他们约会,还要我也去!她说。好像是要我结婚似的。有没有搞错呀。我这么老了,还可以结婚?

  她居然这么说。你笑了。你还能有什么样的表情?只能笑。你经常嘻笑着。在你觉得尴尬的时候,甚至在你气愤的时候。这笑是一种生存脸谱。有一次你从电视上看到自己的笑脸,那是一个报道你开发工程项目的节目,你在市长旁边,就嘻笑着。可是市长的话并没有什么好笑呀。你瞧见了自己的可憎面目。

  哪里会老。你说,敷衍着。

  还不老?她叫,老得都没人要了!

  她说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唉,反正有人要没人要都没有办法啦。她又说。这个媒人都得做了,推不掉了。晚上都得去了。有没有搞错!

  你最好她去。被抓去。你希望老张一直搞错。她也搞错。你们间的安宁必须建立错误之上。

  她去了。你猛然发现,你拥有了一个奢侈的夜晚。

  你想利用这时间,痛痛快快放松一下。可是你忽然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了。这样难得的时候,玩什么最值得?你想去俱乐部,去歌舞厅,似乎不够过瘾。去桑拿?那样太浪费时间啦。其实不过只有短短的几个钟头,你要把它撑得满满的。

  你要用最大的疯狂来满足自己。

  你开着车在街上乱转,虽然也挺惬意,但总觉得不是在做什么。你必须做什么。利用这机会,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太难得,太奢侈。你好像抓着一大笔钱,不知道该往哪里投资。

  你停在了一家发廊前。看那红灯迷离的,就知道是什么店。你有好几次这样把车停在与那种店隔一条马路的地方,打开车窗,远远观察着它。看那些女人怎样拉客,怎样把客人拥入店内,然后转进屏风后面,或者是上楼。那屏风后面、楼上会发生怎样的情形?你很好奇。莫不是,好奇就是向往的同义词?

  有多少男人像你这样窥视这这样的地方?妓院,是男人的精神圣地。

  你瞧见一个男人从那店门口走过去,然后又装作走错了路,又折回来。他好像又走错了,再返回去。他走来走去。他一直在走错,好像找不到要去的地方了。鸡们向他招手,他装作没有看见。甚或他会不明白地怔了一下:怎么?

  当然这样的店不配你去踏进。太低档了。那些廉价的装修,整一个草台班子,乱。你有的是更好的去处。可是,乱,不正是刺激所在?

  你曾经听到一个笑话:一个男人看到街边站着一个女人。他给她一百元。女的说,大哥,我不是这样的人。男人就又给她一百。女的于是说,大哥,今晚我就是你的人了。男的就又给她一百。女的问,大哥,你们有几个人?再给她一百,女的又问:你们是不是人?

  是不是人?在这样的地方,爽的就是变成不是人。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

  你有一次受了施工方邀请,去一个度假山庄。他们说要请你享受一次特殊的洗脚服务。他们把你带到一个洗脚房。

  服务小姐进来了。除了带通常的洗脚盆等以及脚按用品外,还带了一根绳索。你不知道那根绳索干什么的。有一刻,你脑子里还闪过一个念头,那绳子该不会是用来捆绑你的?

  那小姐却把绳子递给了你。小姐要你把她的手反绑在后面。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洗脚不是要用手吗?把手捆起来还怎么洗?

  小姐说,用嘴洗。

  你明白了,所谓特殊,原来就体现在这。用嘴巴来行使手的功能,把嘴巴变成了手,用干净的嘴巴舔人家肮脏的脚。这是对干净的刻意玷污。富人的价值,就是你能够去糟践别人。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这样。但你不适应。你说,还是用手洗吧。那小姐说,不行,店里规定要用脚洗的,不然会被开除的。你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没关系,你看,这里没有别的人。可小姐就是不肯。她的样子很可怜。她说她来自贫困山区,家里欠债了,靠她挣钱还债。她哀求着你。你只得答应了。

  你的下贱的脚,第一次得到了一个女子舌尖的舔洗。你感受到了异常的刺激。那小姐的服务异常到位,毫不偷懒,舔尽了边边角角,沟沟壑壑。她舔你脚趾缝时,简直充满了爱意。你感受到了简直令你承受不了的温柔。那不是人所能有的感觉。你一直忘不了那一次经历。忘不了那舌尖。那舌尖蹭过粗糙的水泥路面,舌尖破了,在流血。

  现在你回忆起来,还心中震颤。也许正是这次超常态的经历,让你觉得别的一切都没有意思了?太一般,太常规,缺乏刺激。

  性能力越来越弱,心理却越来越流氓。就像一个老头。你想起曾经在哪里看到过的一段话:少年喜欢脸,青年喜欢胸,中年喜欢臀部,老年喜欢脚。喜欢的部位越来越微不足道。在微不足道的部位激发出激情。

  鸡们围上来了。老板,进来玩玩嘛!一边轻挑地在你的衣服上蹭着,撩着你的领子。

  我没有钱。你说。

  大老板会没有钱?她们叫。

  你们怎么知道我是大老板?

  看你开着这么高级的车,她们说,只要少洗一次车,就够我们过一个月的了。

  你才发觉自己还坐在你的宝马上。这车是我老板的,我只不过个开车的,一个车夫,我是乞丐!你说。

  鸡们不相信地大叫起来。

  要不,我给你们做吧。你忽然说。我给你们做鸭子,给你们舔脚趾头?

  她们猛地愣住了。瞧着你。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也许是因为太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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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3  发表于: 2005-09-17
邮件收件人:嵇康邮件发件人:毒药那只猫,在都市的楼基下徘徊。

  下着雨。

  它望着空虚。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该去哪里?该去哪里?该去哪里……

  你打道回府。你直奔自己书房。

  你明白自己要干什么了。上网。居然!

  只有最虚的,才是最坚实的。

  很久没有在网上荒唐了。多久了?自从你决定维持眼下的婚姻。现在你极想见那苏州女人。

  你上了NetMeeting.打开语音装置。现在你可以打开语音了。这很难得。以往即使你上NetMeeting,怕妻子听到声音,只能用打字。在敌人的鼻子底下工作。你在登陆备注上注着:没有MIC.现在你打开了音箱,好像把一只猛兽彻底畅快地释放出来。

  可是她不在。

  在网络上找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并不只是大海捞针。她没有出现。很可能对方再也不会出现了。永远消失了。

  也许对方还在,只不过换了名字。他(她)仍然在你身边,但是你完全不知道。甚至撞到了还不知道。Hi!你好!互相问候。还以为是新遇到的朋友。

  也许是故意不让对方知道。也许还故意不让自己知道。故友是新朋,新朋是故友。网络的海啊。

  你明白了,你不是要找她。你原来就没有想要找她。你要找的,是欲望。

  很多人爬在服务器上,像饥饿的爬虫。他们寻找自己需要的。想找谁就找谁。他们在上面挤着,好多的人,好大的世界,好大的海。

  很多人名前都亮着红灯。那灯好像是相互碰撞出的火花。他们已经撞在了一起,在那里苟且了。(那里面有她吗?那个苏州女人。)

  那些灯忽而又灭了。忽而又亮了,又撞上了谁。是不是已经是自己意中的伴侣?或者是新欢?

  没有亮着灯的,灰着头,寂寞着。或许他们正急煞煞地到处抓,像吃了药的老鼠。

  网路在哗哗下着雨。

  你点击了一个女人。对方出现了。一开始就端着一只大乳,给你看。那不也是妓女嘛!你索然了。你不喜欢妓女。

  又一个女人,名曰:今夜的寂寞让我如此美丽。酸!你还以为你是诗人啊?(整个社会都在向痞子致敬。)

  一个女人上来了:良家妇女。还加上个备注:文明聊天。什么文明?文明发展到了今天,早已成了疯狂欲望的工具了。

  看来她一点也不明白。你狞笑了。你呼叫她。她出现在视频框里。(她居然先让自己出现在视频上,可见多么没有经验。而你只现出腰部。)一个很传统的女人,少妇,真的很良家妇女。这样子让你喜欢。糟践这样的女人,就好像在光亮的小车喷漆上划上一道刀痕。

  你好!良家妇女说。

  那声音把你吓了一跳,也许是因为你从来没有从音箱听对方声音的缘故。那声音通过你的喇叭扩音,飞扬在你的房间,在整个楼房回荡。

  你赶紧调小了音量。但马上发笑了:你怕什么呢?又没有人在家里。妻子不在。何况你们家又是单门别院。你又恢复了音量。

  那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这个家,从没有经过如此的洗礼。你能感觉到那些从没有被触及的角落里,灰尘被冲击着。它们已经在那里太长时间了,从你们搬进来起。不,简直是跟随着你们搬了进来。你们搬进来时,它们就藏在家具的底部凹嵌处。

  你好。你也说。

  认识你很高兴。她居然一本正经地用着外交辞令。

  我也是。你说。你真的很得意。你在哪?你问她。

  在家里。

  一个人在家?

  我丈夫不在。出差了。

  你的心一裂,像鸡被开了膛,腥热起来。

  你长得很漂亮。你说。

  不会吧。

  真的,而且声音非常好听。

  谢谢。她说,仍是一本正经。你又笑。

  看得见我吗?你问。

  看不见。

  是看不见我整个人吗?

  我看不见你的脸。

  想看吗?你问。

  你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是的。对方回答。答得很平和。

  你猛然扒下了裤子。

  对方愣住了。愣住了的良家妇女更显出良家妇女相。你听到了她呼吸急促,沉重地打在MIC上。一下,一下。毕竟是良家妇女,她没有意识到要关闭视屏,自己的一切已经裸露在对方的视野里。

  她在恐惧。你希望看到的就是她的恐惧。

  勇敢者希望看到别人比他更勇敢,恐惧者希望看到别人比他更恐惧。

  看到了吗?你问她。

  那呼吸更粗了,更快了。简直要憋过去。好像她要死了。她满脸淤血,好像被你狠掴了一巴掌。

  喜欢吗?你更问她。

  她好像猛然醒悟过来,摇起头来。

  你经历过这样的事吗?你又问。

  摇头。

  你见过吗?

  摇头。

  你见过你丈夫之外别的男人的生殖器吗?

  摇头。

  那么你很希奇,很喜欢,很兴奋,是不是?

  摇头。

  你在撒谎。

  摇头。

  你是在撒谎。实际上你非常喜欢。你想,是不是?只是你不敢。

  摇头。

  你害怕产生后果,是不是?

  摇头。

  是,你很喜欢。你不要怕,来吧。我让你摸。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好像触到了一只大蟒蛇。(女人对蛇有着特别的恐惧,是不是因为蛇像男性生殖器?)

  来摸吧!你叫。不要怕!

  她猛地爬起来,跑了。跑出了镜头。她明显还没有意识到镜头的存在。她又在远景出现在镜头里,跑进了另一间房间。

  你哈哈大笑起来。简直残忍地。你跑不脱啦!你能跑得脱你的记忆吗?你叫。

  你射了。

  你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舒缓了,像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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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4  发表于: 2005-09-17
“阳光实业”老总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你的裤裆里还残流着冰凉的精液。

  昨晚乐果没有回家。你就在网上玩到了天将亮。后来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早上起来,乐果仍然没有回来。你又上网,找了个女人。

  谁也不知道,现在的你的豪华的服装里面,居然滴淌着鼻涕一样的精液。当来宾跟你握手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想到,这双手,就在一个小时前,还在握着自己的阴茎手淫。

  有这样的总经理吗?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不能看的。

  按既定方案,今天要举行新世纪商贸城开城庆典。一切准备就绪,都是副总安排好的。副总很能干。当他想你汇报情况的时候,你忽然为这么一个人才居然跟了自己,感到惋惜。

  但是跟着谁不是一样呢?当初的你不也是很能干吗?

  近来连连有大楼倒塌、桥梁断裂事故发生。举行如此隆重的庆典,似乎有着镇邪的用意。中国的庆典是很有镇邪意味的。那狮子摇摆着硕大的头,暴目,呲牙裂嘴,扑来扑去,勿宁就是图腾。

  广播里在播放着那首《春天的故事》。又是这首歌。你记起那晚上,你从表弟儿子的周年庆宴回来,就是听着这首歌的。现在想来,那晚上仿佛梦一样遥远了。你萌生了生孩子的念头,铸成了你的错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卷进错误之中,为了掩盖一个谎言,生发出了另一个谎言;一个错误衍生出了更大的错误。

  其实哪个庆典上没有播放这样的歌呢?我们的耳朵,到了在庆典中没听见这样的歌声就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步。我们甚至在没有庆典的日常生活中,在家里,在上班路上,在吃饭的时候,在星期天的早晨,我们都喜欢听着这样的歌。甚至你也未必觉得它是多么好的歌。你未必觉得那歌词表达了自己的心声。只是必须听和唱。听和唱多了,就由不得不认它了。经典就是不断强调、重复上一百遍的结果。那些红色经典,已经跨过了时代,流传到我们这时代来了。我们的耳朵已经在这样歌声的抚摸中,像婴儿一样安然入睡了。

  这就是庆典的另一面意义。庆典意味着强势压倒一切,意味着集体无意识,意味着盲目。

  副市长来了。副市长是被请来为典礼剪彩的。一方面是你的主意,另一方面,即使你不请,副市长也要来的。这是他的政绩。这是一个巨型的商城,亚洲最大的流通中心。是市政府在新世纪到来之际的大手笔。市委五套班子都有人来。

  副市长又在夸奖你年轻,有作为。他总是这么夸你。你却确实很年轻,在上海的企业家中,算是年轻的一个。又年轻,又有才能,是时代造就的英雄啊!副市长说。就握住你的手。你悄然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了。你忌讳那温度。

  时代造就英雄。这话,让你想起了那些人:牟其中,储时健……什么时候轮到你呢?你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有一天,你在巡查大楼时听到了顶楼一声响。什么声音?没有事的,副总说,这楼里常有一些民工偷爬进来,白天打牌,晚上睡觉。这些乡巴佬,可能弄了什么了!可你不相信。你让副总负责查。结果又请了质检部门来查一次。没事。

  台下一片热闹景象。人山人海。现在你又觉得会发生什么事。那声音。(这里就要成为葬身这些人的坟场。刹那之间。)神经过敏?

  副市长致词了。副市长的背影让你觉得陌生。喇叭让他的声音变得富有扩张性,怪怪的,让你怀疑是不是还身处人间。你跟副市长老熟了。熟到了副市长能够和你赤裸相见的程度。有一次你被大佬带到副市长渡假的地方。副市长在泡温泉浴。你瞧见了副市长有很大的肚腩,比想象的大多了。他让你一起泡。

  那一次,在蒸气房里,副市长跟你说了掏心话。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你有文化。他跟你谈艺术,谈他自己的收藏。你很惊讶于副市长的品位,他对收藏品细节的了解。你以为,热爱收藏的人一定是热爱热爱生活的人,热爱生活的边缘和细碎,他是生活的有心人。可是那一次,副市长后来忽然大骂起现状来。你很吃惊。一个堂堂的副市长,怎么也对现实如此不满?其实对现实,他全知道。就像对他的收藏品。

  他所以狠狠攫取,就是基于这吧?

  你记起他那只触摸收藏品的细致的手。那是勿宁是在绝望下沉迷于琐碎。

  他的子女已经早被送到了美国。也许他也已经悄悄弄好了外国护照。也就是说,假如他一旦出事,他就可以逃出去。那么你呢?你有护照吗?哪里都行,美国、俄罗斯、塞班、阿根廷、玻利维亚、几内亚比绍……你没有。

  假如现在这房子就倒塌了,你怎么办?

  鞭炮声大响了起来。副市长的讲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鞭炮声大到你没有料到的地步。像枪声,像炮声。(你曾经在大学时代听到的。当时你就是没有料到会那么大声。)仿佛要把一切毁灭了。炮花飞腾。炮火冲天。那烟。烟过处,你瞧见屋顶一道裂痕。已经裂开了一道线了。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可是被你发现了。这商贸城马上就要倒塌下来。你慌忙跳下主席台。

  副总不明白你怎么了。仪式正在进行,所有的贵宾都还在台上。他跑了过来。

  你叫:停止!

  他不明白地看着你。

  停止开炮!你叫。

  他更奇怪地看着你。所有的人也都瞧了过来,惊愕地。你去还是不去!你冲副总叫。副总蒙蒙懂懂地跑开了。可是就在这时,一摞大炮在房顶上开了花。房顶给炸个粉碎。你什么也看不见了。

  停止!停止!你大叫起来
水木琉璃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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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5  发表于: 2005-09-17
副总不明白你怎么了。工程质量已经两次检查。那个裂响,他并没有听见。但是他还是按照你的嘱咐,自请安检部门再次检查。没有给对方好处费。结果仍然没有问题。他们开发的工程,总是请资质最好的建筑队施工,并且不允许对方层层承包。现在伪劣工程多了海了,都有一个专门的词:豆腐渣工程。谁不在做假?就你们公司不。副总不明白这样了,你到底还怕什么。

  你没有参加接下去的宴会。副市长也借故推辞走了。其他领导也走了,只剩下稀稀啦啦一些次要的嘉宾。你知道自己行为的后果。宴会大厅空得像一张到处是漏洞的网。你好容易织起来的网,破了。

  事情很快传到了大佬耳朵。是副市长找到大佬的。大佬慌忙给你挂了电话。副市长明明在场,却让大佬打来电话过问,你很明白这是为什么。

  你他妈的也搞豆腐渣了?大佬不安地问。我总以为你不会呢。

  质量保障,作为介绍人,大佬也安心。所以他一直很愿意跟你合作的。你说实话吧。他说。

  说实话?你确实很重视质量。没有偷工减料。你一直将质量视作关系到人的生命的大事。也许是因为还残存着知识分子气。也许是因为胆小。良心?

  没问题吧?大佬又问。

  有问题!你却说。

  大佬却笑了。从你的口气,他听出了,没问题。那么你怕什么呢?他问。

  我怕什么?你不知道。我怕钱太多!你叫。我他妈的怕钱太多了!不行吗?你冲电话机咆哮了起来。啪!你把电话摔下了。

  那边的大佬愣在了那里。他甚至还保持着笑,那因为释然而舒展的笑容。

  他怎么了?大佬想。有钱不赚,他想什么了?也许是他已经赚够了。但是钱有赚够的时候吗?

  也许是良心发现了?可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人?有人利用神明为自己祈祷荣华富贵,没有人弃荣华富贵而投奔神明。是这样的时代吗?再说,你又哪里像这样的人?你忏悔,你应该把那些不义之财吐出来。你能吗?

  也许是害怕了,想趁早洗手不干。确实有不少这样的人,比如那些贪官,那些不法分子,他们害怕再干下去要出事,就收摊了。可是你会出什么事?

  大佬竭力为对方想理由。可他想不出来。他自以为把这个世界读烂了,已经摸透了这世界舒服的神经。所以他左右逢源。他知道这世界是什么,人们都是怎么想,必然会怎么做,他把这个世界把握在股掌之间。现在,这一切似乎要把瓦解。他感到不安。

  你可别吓我呀!他最后说。现在的人心都很虚,经不起的。

  心虚?你一愣。也许是。你其实只是心虚。你也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也许是因为没有找到害怕的原因?你的恐惧没有得到确认。就像怀疑自己身体有问题的人,总是找不到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你渴望确认。渴望抓住什么。

  你回到了家。家里没有人。妻子还是没有回来。你蓦然觉得抓到了什么。

  也许她现在已经在学校了。可是,她昨晚一夜没有回来,去了哪里?

  你在家里等。你没有挂电话给她。也没有去问老芳。你不想证实。你甚至没有怪她的意思。你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死了一般。你平静地等着她。就像一个有耐性的垂钓者,等着鱼上勾。

  你又觉得自己像一个柔弱的孩子,坐在家门口,等着父母亲回来。家里静得要闹鬼。

  你觉得自己必须去做点什么。你跑进书房,打开电脑。可是你打开了电脑,你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什么都不足以去做。

  邮件收件人:嵇康邮件发件人:恭喜!

  又是一封垃圾邮件。这下是完全没有署名。

  你想起有一次从外滩折进了南京路。你蓦然瞧见一张脸,它探了一下,从浦东发展银行大楼侧面,那石砌墙体边。你愣了一下。那脸陌生,但又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也对你愣了一会,又缩了回去。再没有出现。

  他认识我?我认识他?你身处两座巨大大楼间的窄窄的路,静得能出鬼。你的后面就是繁华喧闹的外滩,车流如织,人影憧憧。世界显得不真实。

  有时候会突然在你身边出现一个人,跟你说话:恭喜你!

  我有何喜可恭的?

  恭喜您成为我们的幸运获奖者!您的车牌获奖了。

  莫名其妙……让人感觉这世界的一切变得那么荒谬。包括这熟悉的街道,楼房,那块广告牌。

  可是那人倐忽又离你而去。你想喊住他,都不知道到哪里喊。

  抓不住。

  有一次你在路上,迎面汹涌而来的人流,忽地远远瞥见一双眼睛,好像有点熟。紧身紫色上衣,齐肩黑发。你不由自主向她走去。那双眼睛在错落的面孔之间闪着闪着,走进更拥挤的百货大楼。你费力地在人群中跋涉,大楼像张开的大嘴。那双眼睛,紫色上衣,齐肩黑发,消失了,只有不认识的人像虫子向我涌来。撞你的肩,撞你的手臂和大腿。

  日光渐晦。你蓦然一惊。一颗单纯的心猛地撞到了黑暗。你几乎要哭出来。

  你的神经绷得要断了。

  她回来了。开了灯。

  你说这老张有意思没有意思。一开口,她就说。

  老张!

  昨晚后来她去跟踪了老张。她说。老芳和老张在一家咖啡屋见面,她就在远处一张桌子上等。老张和老芳说话时,就一直朝这边瞥。说了一会儿,他就走过来。

  谈得怎么样?她问老张。

  谈好了。老张应。

  什么谈好了。她笑了。是谈恋爱,又不是吃饭,做事情。哪有谈好和没谈好的?

  老张说,看来你对谈恋爱,有很深的了解。

  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这个老张!

  ……老张说他还有事,要先走。

  她忽然想证实他是不是在撒谎。她跟踪而去。

  老张爬上了一辆出租车。好像真的急着要去办什么事似的。她也叫上了一辆出租车。跟上那一辆!她对司机说。

  司机回头瞥了她一眼。是不是太像电影了?这样的跟踪。

  前面的车直奔而去。到了空旷的地带。她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哪里?她问司机。

  司机回答了。地名也陌生。

  这条路下去是哪里?她又问。

  司机又说了个地名。她仍然陌生。

  沿途荒凉。感觉危险了起来。

  这跟踪充满危险同时也充满刺激、充满趣味。你不知道危险什么时候发生,不知道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你甚至无法想好摆脱的办法。到时候你只能一头栽进去,躺倒危险的怀里,听天由命。

  他会去哪里呢?

  我怎么知道?司机答。

  她从后视镜发现司机笑了。她的脸猛地热了起来。不是问你……她连忙支吾。他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企图骗我们。她说。

  你们男人是不是特爱撒谎?她又说。

  我不撒谎。司机幽默地说。我是忠实地照着你指引的方向走的,跟前头那车。要撒谎,也是他撒谎。

  乐果脸更红了。

  司机又说:一个出租车司机要给人不忠实的感觉,那他的车就没人敢坐了。坐他的车太危险。我不危险,是他危险。

  乐果的心猛地揪紧了。

  前头的车终于停下了。在一个还不算很偏僻的地方。所谓不算很偏僻,是因为有两幢酒楼似的建筑。后面是一座山。老张出来了。他向其中一座楼房走去。他进去了。乐果赶忙付了车钱,出来,跟进去。

  原来不是一家酒楼,迎面的是一个很空的大厅,堆着一些杂物。乐果仿佛记得刚才是瞥见外面悬着酒楼牌子的。她已经来不及折出去看。老张已经倏然进了里面。里面是一条小弄。有些暗。她跟了进去。前面是老张的背影。你看你跑逃得了!

  她断定是这一座人家。

  也许是老张的家。他说他住在虹口区,他在撒谎!我戳穿了你的谎言。她觉得很激动。

  可是在跟一个撒谎的男人打交道,她又有些慌张。

  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像个机警的警察。一个女警察。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警察的素质。她只能是和平环境中的教师,象牙塔里跟学生打交道的教师。她微微有些激动。她在冒险。人生有时候需要冒险。

  她终于选定了逃生的路线。按照自己对普通居家环境的了解。她安心了下来,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她跟老张。

  老张没有发现她。在前面走着,傻乎乎的样子。是傻乎乎!她蓦然发现,男人有时候是傻才可爱。

  弄子很长。非常长。她感觉透不过气来。被谁扼着脖子的感觉。要死了。要死了……

  终于走出了小弄。是一片天井。亮。有盆花,有挂衣服的尼龙绳子。没有挂着衣服。很乱,是住家房屋的乱。没有人。

  她牢牢跟在他后面,像放着一根长线。放长线钓大鱼。

  有一刻,老张好像回过头来了。她慌忙躲闪。他没有掉过头,只是看边上。他的耳朵在亮光中很透明。

  他上了楼梯。她跟上去。他的身影很快上了楼梯,消失了。你心一紧,惟恐在这一刹那他消失在她视线之外。

  勿宁是她被对方钓上了。

  老张没有消失。他在开一个房间的门。难道就是他的家?他住在这样的地方?野地。她觉得自己原来的想法给毁了,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激动。这个老张!这就是他要急着去办的事情吗?他开了门,进去了。她上去。里面居然没有他的影子。

  他在哪里?她悄然踏进去。步步进入。门忽然关了起来。

  老张在她后面朝她笑。她早就是他的囊中物!——这个老张!她说。

  你说这男人狡猾不狡猾?她问你。

  狡猾。你应。

  你没有感觉。

  坏不坏?她又问。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应。

  你什么感觉也没有。

  好什么呀?她说,我可不敢把这样的男人介绍给老芳。我可得给老芳把关!

  那你就留给自己吧。

  你说什么呀?她叫。你看他那么老。

  不是老了才懂得疼吗?

  你说什么呀!

  啪!一巴掌。

  她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仰着头,瞧着你。脸颊上渐渐绽出红红的五个手指痕。

  (我这是怎么了?你问自己。)

  很久,她才猛地捂住脸。那眼光仍从指缝里射出来。好像不认识你。

  (我这是怎么了?)

  你的手在麻麻发疼。出手是那样的有力,好像积蓄了几十年的仇恨。被我逮住了!被我逮住了!你欢快地叫着。你的头脑却一片空白。轻松,虚脱。

  她嗷地叫一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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