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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陌飘尘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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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序阅读   只看楼主      0  发表于: 2007-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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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请别敲我的门

寒假来临前,莫明一直是在焦灼,伤心,不安中渡过的。



认识家琪,是在新生入学的校门口,家琪一件青底小碎花旗式连衣裙,白晰的肌肤,很瘦弱的样子。除了背着一个不合时宜的褪色的帆布包包,她简直象个从画中走出来的仕女。


莫明的心给微微触动了,他迎上前去,帮她提过行李,领着她报名,找到宿舍,俨然是一个热心的好学长。家琪只是一直微笑着,直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她才对莫明伸出手:“谢谢学长。”莫明握着她的手,象给施了魔法,半晌动弹不得,他知道,在这个九月的下午,就是他感情中的劫数。或许有时爱上一个人真的只需几秒。


莫名读的是历史系,象他的个性一样,稳重,但略微古板。而家琪读的是中文系,唐诗宋词的熏陶使她浑身散发出一股书卷气,而她沉静时,就象莫名常戏称的,象只是青瓷花瓶,干干净净的,却是易碎的。


不久学校组织露营,地点定在郊外的小森林中。薄暮黄昏时,大部队来到扎驻的林子中。惬意的风拂过青春的脸宠,带着阵阵的草木沐发的特有香味,使这群一直在囹圄般象牙塔中生活的男女们吹呼雀跃。于是,几个留下来搭帐篷,另几个去捡柴火。莫明看到家琪向林中走去,心中隐隐觉得有种不安。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其它同学都陆续回来,就是看不到家琪。莫明感觉自己的心魂也丢了,而且那种恐惧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忽地站起来,独自向林中飞奔而去。


树林中很静,莫明一边走,一边喊着:“李家琪!”声音在树林间回荡,一会就给寂静吞没了。地上有少许落叶,踩上去,发出经脉断裂的声音。四周树影幢幢,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瘦弱的身影。家琪似乎给索索的脚步声吓了一跳。她惊恐的回过头来:“谁?”然后她看到了莫明惊喜的目光。


“我迷路了。”家琪低着头小声说。


“走吧,我明白。”


虽然只是初秋了,但连日的霏微的细雨,把躁热冲洗得一干而净。小林子里,全是苍青滴翠,偶尔一二片余辉从树缝中挤进来,几点斑剥的光影在草尖上舞动着。一阵湿湿的风穿透树林,家琪的长发便在风中纠结起来。然后,那风,便悄无声息的向树林深处隐去。


天渐渐的暗了下来,叶片沙沙的婆娑着,一声轻微的虫鸣从四面飘来,似有若无,象从另一个世界的出口传来,接着便万籁俱死了。


家琪不禁打了个寒战,双手紧紧地抱在了胸前。


“害怕了?不用怕,有我呢。”莫名冲着家琪微微一笑。


家琪抬起头深深的看了莫明一眼,眼神稍纵即逝的依赖和信任。但她一直是个内敛的女孩子,只是对着莫名笑了笑。


忽然听得一阵鸟声从草丛中掠起,从他们的耳畔掠过,隐没于远处的树林中。莫明只觉耳边凉凉的,心中也没由来的格登了一下。


“要不我们说说我们生活的地方吧?我们只要穿过村林,翻过那个土坡,我们就可以到我们扎驻的地方了。”莫明打破沉寂。他想,边说边走路,可以壮壮胆,也可以顺便了解一下家琪。

“好啊。”家琪把手插在口袋中,嘴中一边答应着,一边向林子中走去。并回过头来对着莫明又说了一句:“其实我很喜欢这个地方。”


莫明疑惑的追了上去,然后静静的听家琪说起她以前生活的地方。


她生活在一个南方的小镇,幽深的石铺小巷,粉墙黛瓦,流漓飞檐,一条小河在小镇中心逶逦地穿过。她的家在小镇的南面,一个又老又深的大宅子。大宅子的后院,有一口老井,四周既无栏栅,也没有彻出来的石椤,井围是用青石所盘,多年的风雨侵蚀,已使它残败不堪,它仿佛是一张开着的嘴,人向下探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幽。深得黑得象一个旋涡,象要把人也吸进去,偶尔有水鼠,哧溜地沿着井壁向下爬去。家中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张妈,平时也不太说话,家琪没事时,就坐在井边看院中枯萎的老树,天上苍黛暮色,然后爬到栀子树上采一朵白色的花扎在发尾上,那种香味,是在那个大宅子中,唯一代表有生命的东西。那时张妈才会骂人:“死丫头,这里多危险。”那时家琪反尔是开心的,因为有人跟她说话了。

家琪讲到这里,顿了口。四周黑得也象那家琪所讲的那口井,深不见底的黑,一阵风吹来,她忽然感觉彻骨的冷,风中断断续续地夹着一个女人赢弱的哭声,细细的,丝丝的,钻进了她的耳朵中,她突然打了个激灵,大叫一声:“莫明!!”


“什么?”莫明也吓了一跳。


“我好象听到有女人在哭。”


“没有呀。”莫明支起耳朵。


他转过头,黑暗中家琪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似乎给吓呆了一般。然后惊恐象旋涡般在她的眼中扩散,也紧紧在把莫明卷进去。


“哈哈哈!”莫明突然大笑起来:“那有什么哭声呀,听,只有我的笑声呢,别乱紧张了,吓得我也一椤一椤的,幻觉吧。”


莫明一把拽过家琪的手:“来吧,我拽着你,你就不用怕了,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我?谢谢。”家琪道。


“应该的,如果......如果说,我想一辈子保护你呢?”


“我不知道那有没有可能。”


“为什么?”


“我现在无法回答你,有些事情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比如......。”她说完这些就低着头不再看莫明,径自向前走去。莫明也知道在这个地方向她表白也是不合时宜,于是也就默不作声,低头慢慢跟她走着。


终于看到了驻地。“你真的喜欢我?”家琪问。“当然。第一次在学校门口就喜欢上了。”莫明望着她的眼睛说。


“恩,我也永远会记得你。”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家琪就进了帐篷没再出来。
紫陌飘尘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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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  发表于: 2007-03-04
回到学校后,家琪总是躲着莫明,这让莫明很痛苦。一天夜自修回宿舍的路上,莫明拦住了她。家琪把书放在胸前抱着,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着她的眼神,莫明所有的怨气消失的无形无踪。

“我们学校的栀子花开得也好香呢,只是没有我家院子的那颗浓郁,看来种了没几年呢。”家琪笑着打破了沉默。


“想家了。”莫明笑了起来,他发现他自己的情绪已为家琪所左右,他会随着她笑而笑,随着她沉默而沉默。


“要不我们在这里坐坐?”莫明说。


“好吧。”家琪抚平裙子在草坪上坐了下来。“啊哟!这草扎的人呢。”一脸的调皮。
“哈哈,家琪,你笑起来真好看。”


家琪也不理会他,把耳边的头发抚在了耳后,双手抱在膝上,眼睛向女生的宿舍楼看去。
“莫明,你们,我们宿舍的窗子真对着这颗栀子树呢,推开窗,香味就扑鼻而来,感觉真不错。”


莫明顺着她的眼睛看去,宿舍中已有人在,树的绿光映着玻璃的窗户,氤氲着淡淡的绿光。宿舍是个二层半旧楼,以前是教师宿舍,说它是二层半,因为最底下有一层储藏室,所以到一楼也要爬几层台阶。房子已有些破旧,最早以前据说是文化大革命时关一些所谓的罪犯的,也是那时文工武会时的根据地。后来这里改建成大学,起先这房子住了一些民工,学校建好,校领导看着这楼还有利用价值,就没有折。后来教师公房紧缺,这里就成了教师宿舍。现在招生扩招,但学校的建设似乎还差那么一步,所以这里又暂时为学生宿舍。虽然之前墙壁都重新刷过,但楼梯的水泥扶手就可以看出这房子经历了太多的沧桑,青石砖从剥落的水泥面中暴露出来,坑坑洼洼的,沉淀了年代中一个又一个故事。


房子后面,种植着一些年代久远的香樟树,叶子密密匝匝,几乎高于楼顶,在晚风中慵懒地伸展着它们的身子,它是这层楼中所有故事的见证。


“莫明,这里是个充满故事的房子,据说,文化大革命时,有个教授给整死了,他的老婆伤心不过,就挂后面的香樟树上吊死了呢,有些人说,半夜下雨时,伴着树叶的沙沙声,就会听到那个女人的哭声。”


莫明不禁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这小脑袋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呀?”这有点暧昧的举动让家琪红了脸,她从草地上跳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说:“我该回宿舍了。”莫明站起来:“你的书莫忘了。”家琪接过匆匆的走出几步之远,然后又回过头来:“明天你请我吃饭成不?”莫明一时傻楞在那里,半晌跳将起来,一路向自己的宿舍疯跑,引得路旁的同学们纷纷对他行注目礼。


第二天,莫明这才想起,他忘了和家琪说吃饭的地点。

最后一堂课是“戏剧史”课,莫明根本没听见教授在讲些什么,他只看到教授的嘴在张翕着。脑子中全是家琪浅浅的笑容。当教授抱着书说下课时,他感觉这个平时很乏味的小老头,今天也特别的可亲。

站在那棵栀子花树下,莫明看到家琪的宿舍亮着微弱的灯光。一阵风吹来,栀子树上沙沙地落下不少水珠来,莫明抬头看了看树上,下了半天的雨,密密匝匝的树叶给涮洗得如青玉所雕一般,那么油亮,却又是那么凝重。昨日还露着小荷尖尖花苞的栀子花今天却有好些泛黄了,腐烂了。莫明心也突然给虫嘶咬过一般难受。

一个胖胖的女孩子从楼梯转角处下来。“张蕾。”莫明叫住她。

“莫明,什么事?”张蕾一边用胖胖的手向嘴中塞着薯片,一边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想找家琪,你能帮我上去看看好吗?”

“莫明。”张蕾瞅瞅四下无人,凑近莫明的耳边说:“莫明,我们宿舍昨天闹鬼了。”

  莫明侧开身子笑骂:“精神兮兮的,这世上哪有鬼呀?”

“你还别真不信,昨天家琪吓得从二层铺上摔下来,这不,现在还惊魂不定呢。”

“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得上去看她。”一听家琪摔伤了,莫明到急了起来。

“得得得,你别乱晃悠了,女生宿舍男生不能进的啦,家琪又不是瓷做的,不会摔碎啦。”张蕾一边拦着他,一边加油添酱地说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昨天白天上了体育课,大家都很累了。夜自修回来,都匆匆洗漱后睡了。我昨天嘴馋多吃了点冷饮,夜里肚子有点不舒服,折腾着一点多才朦朦胧胧有点睡意。半梦半醒之间,听得细雨把香樟树打得沙沙的响。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的帐子给掀开了,然后伸进来一双细柔的手,说她是细柔的手,因为她很白,象风干后的年糕一样的瓷白色。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却喊不出来,眼睁睁的任凭那只手在我的头顶轻轻地揉着,慢慢地打圈圈地揉着,一圈又一圈。我心神俱裂,同时感觉胸口很难受,噎着透不过气来。于是我去反抗那只手,终于抓住了她,我用力地扳着,我这才发现更恐怖的事,那只手是没有骨头的。

是在做梦吧?我拼命地安慰着自己,于是我拼命地挣扎,扭动。希望自己可以马上醒来,把那只手从梦中赶出去。终于,我喊出了一声:“有鬼!!”接着听到:“砰”的一声,喘着气打开灯。发现家琪摔在了地上。室友们全爬起来,扶起了家琪,家琪的脸都磕青了,她责怪我不该做恶梦大呼小叫的,吓得上铺的她从上面摔了下来。

  说罢,张蕾一脸歉意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今天第一次和家琪约会,对不起啦,是我精神兮兮的害得家琪摔伤,不过,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这不,我去给她买汉堡。哦哦,我的零用钱呀,惨!”

  “活该,化光你的钱!”莫明笑了起来:“那我过二天再来看她,你帮我好好照顾她?”
  张蕾用二手指打出OK的手势 ,一脸歉 意的走了。
紫陌飘尘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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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2  发表于: 2007-03-04
第二天,莫明这才想起,他忘了和家琪说吃饭的地点。
最后一堂课是“戏剧史”课,莫明根本没听见教授在讲些什么,他只看到教授的嘴在张翕着。脑子中全是家琪浅浅的笑容。当教授抱着书说下课时,他感觉这个平时很乏味的小老头,今天也特别的可亲。

站在那棵栀子花树下,莫明看到家琪的宿舍亮着微弱的灯光。一阵风吹来,栀子树上沙沙地落下不少水珠来,莫明抬头看了看树上,下了半天的雨,密密匝匝的树叶给涮洗得如青玉所雕一般,那么油亮,却又是那么凝重。昨日还露着小荷尖尖花苞的栀子花今天却有好些泛黄了,腐烂了。莫明心也突然给虫嘶咬过一般难受。

一个胖胖的女孩子从楼梯转角处下来。“张蕾。”莫明叫住她。

“莫明,什么事?”张蕾一边用胖胖的手向嘴中塞着薯片,一边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想找家琪,你能帮我上去看看好吗?”

“莫明。”张蕾瞅瞅四下无人,凑近莫明的耳边说:“莫明,我们宿舍昨天闹鬼了。”

  莫明侧开身子笑骂:“精神兮兮的,这世上哪有鬼呀?”

“你还别真不信,昨天家琪吓得从二层铺上摔下来,这不,现在还惊魂不定呢。”

“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得上去看她。”一听家琪摔伤了,莫明到急了起来。

“得得得,你别乱晃悠了,女生宿舍男生不能进的啦,家琪又不是瓷做的,不会摔碎啦。”张蕾一边拦着他,一边加油添酱地说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昨天白天上了体育课,大家都很累了。夜自修回来,都匆匆洗漱后睡了。我昨天嘴馋多吃了点冷饮,夜里肚子有点不舒服,折腾着一点多才朦朦胧胧有点睡意。半梦半醒之间,听得细雨把香樟树打得沙沙的响。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的帐子给掀开了,然后伸进来一双细柔的手,说她是细柔的手,因为她很白,象风干后的年糕一样的瓷白色。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却喊不出来,眼睁睁的任凭那只手在我的头顶轻轻地揉着,慢慢地打圈圈地揉着,一圈又一圈。我心神俱裂,同时感觉胸口很难受,噎着透不过气来。于是我去反抗那只手,终于抓住了她,我用力地扳着,我这才发现更恐怖的事,那只手是没有骨头的。

是在做梦吧?我拼命地安慰着自己,于是我拼命地挣扎,扭动。希望自己可以马上醒来,把那只手从梦中赶出去。终于,我喊出了一声:“有鬼!!”接着听到:“砰”的一声,喘着气打开灯。发现家琪摔在了地上。室友们全爬起来,扶起了家琪,家琪的脸都磕青了,她责怪我不该做恶梦大呼小叫的,吓得上铺的她从上面摔了下来。

  说罢,张蕾一脸歉意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今天第一次和家琪约会,对不起啦,是我精神兮兮的害得家琪摔伤,不过,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这不,我去给她买汉堡。哦哦,我的零用钱呀,惨!”

  “活该,化光你的钱!”莫明笑了起来:“那我过二天再来看她,你帮我好好照顾她?”
  张蕾用二手指打出OK的手势 ,一脸歉 意的走了。

未完~
紫陌飘尘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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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  发表于: 2007-03-04
只不是初秋,接连下了二天的雨后,天聚然凉了起来。莫明坐在宿舍的床沿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扒着晚饭,思绪却沉浸在漫无边际中。窗外的天空似乎有飞鸟掠过的声音,他站起来,推开窗子,窗帘随着晚风轻轻地动了起来。俯视下去,二个女生边走边倾首交谈着,宿舍的公告栏前,写完墙报的一个男生纵身跃下了垫脚的椅子,匆匆朝宿舍走来。莫明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自己的心收拢,然后起身向女生宿舍走去。
  穿过草坪,站在那颗栀子树下,望着家琪居住的房间,站了很久,直到家琪的窗口隐隐亮起幽幽的灯光,他才发现四周已经笼罩在黑暗中,若明若暗的灯光摇曳不定,似生命离逝时最后挣扎的忽闪,他伸手揉了揉酸疼的眼睛,自嘲地笑了起来,这么守望着她,何不上去找她?

  怕惊动太多的人,他决定到宿舍后面的窗子低下去叫她,信步在那些高大的香樟树下穿行,四周很静,脚踩在地下,发出索索的回响,他屏息敛气地点着树,仿佛怕惊动了这安静。第五颗树下,那么就是对着家琪宿舍的窗口了。

“李家琪!”他压低着嗓子喊着。

  “李家琪!”又一次喊,喊完不禁笑出声来,真是笨,白天为什么不去看她,难道真要象罗蜜欧一样爬窗子去找朱丽叶?

  支着树干,霜皮龙鳞的的树干似一张粗糙的脸,凹缝处是风的齿印和雨的泪痕,抬头看去,繁密的叶子象一把巨大的黑伞,裹着黑暗铺天盖地的压来。

  莫明决定折身回去,手抚过树干时,感觉毛糙的有点异样,他凑近去,借着宿舍投射的微弱的光线,树干上骇然雕刻着一朵栀子花,看样子是新刻上去的,象一块完整的皮肤上给划了深深浅浅的刀痕,虽然美,却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莫明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闷。然后他看到一个轻盈的身影从拐角处飘荡过来,莫明僵在那里,屏住呼吸,象一只躲在暗处等危险离去的动物。

  “莫明?”那身影发出一声喊叫。

  莫明的心终于做了一次自由落体,他惊喜在喊:“家琪,是你,吓我一跳。”

  他冲上前去,紧紧地握住了家琪的手:“你真的出来了,你感应到我了是吧?”

  家琪似乎有点局促,她笑道:“什么呀,我在窗口听到你在叫我了。”

  “你怎么样了,我不放心你。”莫明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抚家琪磕青的脸。

  家琪侧过头,莫明的手落了个空。几秒的静默。“我......对不起,这么晚了打扰你。”莫明放开家琪的手搔了搔鼻侧。

  “你冷不冷?”莫明这才发现家琪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睡袍。

  “莫明!”家琪抬起眼睛看着他:“以后不要这么对我好,我想我们还是不要交往的好,因为......我不适合你。”

  “为什么?”莫明的心如同沉入冰冷的谷底。

  “我也不知所措,但我不想对你不公平。”家琪说。

    “爱一个人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的。”

    “我怕伤害你,这并非花言巧语。”

    “我情愿给你伤害,如果说爱你会令我伤害的话。”莫明盯着家琪的眼睛。

    “后天,我会请假回家,家中来信说爸爸病重。”家琪看着远处轻轻地说:“如果......恩,等我回学校再说,好吗?”

    “那让我请假陪你回去?”

      “呵呵莫明, 不要给我压力和负担,如果朋友之间有了负担,那么说不定我们连朋友也没得做。”

家琪移开脚步:“我也该回去了。如果说,伤了你,那也会伤了我,等我回来时,我想我可以给你一个答复。”话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莫明看到她背影渐渐地消失,心仿佛给抽空了。
紫陌飘尘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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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  发表于: 2007-03-04
当晨曦穿透雾霭,挤进窗隙的时候,闹钟叫了起来,室友们全嘟嚷着很不情愿地爬起来,呆坐于窗前的莫明也醒了。他动了动酸麻的腿。全室的人对他侧目注视。
“你家伙是傻子呀,居然一夜没睡?”上铺的陈强上前伸手在莫明的眼前晃了晃。

莫明打落他的手:“你才傻子呢,帮我请个假吧,我上半天有事要出去。”

雾霭中的女宿舍楼隐在浓密的树丛中,云缭雾绕,有种不真切的感觉。莫明抱了抱双臂,深秋了,似乎更凉了。

早自习的钟声响起的时候,才在楼梯的拐角看到了一个人影。莫明冲上前去:“哦,张蕾原来是你呀,家琪呢,还在宿舍嘛?”

“家琪呀,她天还没亮就去火车站了。”张蕾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莫明有一瞬那的恍惚,他似乎听到火车在天涯的尽头凄凄的二声,一些拥挤的模糊的脸宠在脏兮兮的月台上推搡着,喘息着。家琪惊恐的脸给越挤越远,但她清澈的眼睛却是越来越透明。一会便消失在空气中。

“莫明,你没事吧?”张蕾推了推他。

莫明没有说话,转过身,一种异情的情绪拽住了他,很紧促,很沉闷,有点疼痛。

接下来的日子,校园里很静,静得如同残瓦断垣的废墟。莫明的心也感觉缺了一个口,他每天还是按部就班地听那些枯燥的课,懒洋洋地和别人打招呼,最后就干脆低着头,一个人在沉默的世界中不语。

下课铃还没响完,莫明就从第一排若无旁人地站起来,在教授诧异的眼光中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天气不错,偶尔有阳光在身上跳跃着。他在校园中毫无目的地走着,当张蕾对他打招呼时,他才发现他又跑到了那棵栀子树下。

“张蕾,你有家琪的消息嘛?她怎么回家了一个月还不来上课?”

“莫明,我前几天就想告诉你了,家琪她休学了,但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有给我们留电话,寒假就快要来了,如果你真想她,你就去看看她吧。”张蕾说。

莫明感觉心中那个的缺口更大了,焦灼,不安,和痛苦全从那个缺口喷涌而出。
紫陌飘尘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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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  发表于: 2007-03-04
站在镇口的牌坊前,荒草在寒风中摇来晃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天有点蒙蒙细雨,聚丰镇三个字给洗涮的很干净。莫明跺了跺脚上的泥,眼前是一条弯曲的石子小巷,旁倚一条逶逦的小河道,细雨在河面上散落了一圈圈的小涟漪,枯黄的柳枝轻拂过水面,柳树下,三三二二停靠着一些乌蓬船。随着水面晃悠晃悠的。偶尔还见流漓飞檐,粉墙黛瓦。这就是家琪向他描述过的生活过的地方了。

一个中年男子身披斗笠匆匆经过莫明身旁,莫明赶紧叫住:“大伯,请问李家琪是不是就住这附近?”

那中年男子一脸诧异地看着莫明:“你要去李家?哦,从这条石子小巷走,走到一半时,有个小石桥,你过桥到河西,然后一直向南,就可以到了。”

莫明赶紧道过谢。行至桥中,烟雨迷离,模模糊糊。踅下桥来。刚下到桥堍,一个灰色的身影,从桥下直撞过来。莫明躲避不及,二人撞了个满怀,却是一个老妇人,莫明伸手扶不及,那老妇人一个趔趄,摔了个浑身泥水。一把黑色雨伞掉出去老远。

莫明还没来得及道歉,骂声就传入耳中:“年轻人,走路冒冒失失的,撞死了我这把老骨头,你给我送终呀。”

莫明一迭声地道歉,并把她扶起来:“要不,大妈,我陪你到医院看看,有没有摔伤?”

那老妇人抹抹脸上的雨水,楞了一下,随即说道:“算了算了,我回家换身衣裳就行了,没摔着。”说罢,利索地捡起雨伞,一会就消失在巷子中。
雨已经停了,莫明搓了搓手,站在这座黑幢幢的大房子前,房子已经很旧了,剥落的朱漆门,说明这里曾经辉煌过。屋檐下晃荡着一只破旧的红灯笼,隆冬的傍晚,因为这世界太陈旧太黯淡了,这一抹红色,就显得分外的突兀,鲜艳。

莫明伸出冻僵的手指轻扣了几下大门,却是没有反应。等了一会,他再用手触了触门,却发现大门是虚掩的,一股浓浓的白烟从门缝中钻了出来,用力推了一下门,却看到一个老妇人在生炉子,白烟顺着上风飘着,那老妇人一边擦眼睛,一边骂骂咧咧:“这个鬼天,一会风一会雨的。”

“老人家,你好,请问这里是李家琪的家吗?”莫明探进半个头问道。

那老妇人丢掉生炉子的破扇子,一边扣着腋下的衣裳扣纽,一边小跑着来开门:“谁呀?”

“你......”莫明和老妇人惊讶地互指着。

“对不起,老人家,刚才撞了你,你没事吧,我是家琪的朋友,叫莫明,我是来看她的。”莫明赶紧道歉。

老妇人用手背抚去脸颊上给烟呛出的泪水,深深地看了莫明一眼,然后说:“家琪的朋友呀,进来吧。”

莫明微笑着欠了欠腰:“谢谢你,你应该是张妈吧?”

老妇人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家琪跟你说过我?呵呵,其实我是家琪的姑妈。”

莫明跟着踏进了院子,一边跟张妈应付着,一边眼光搜索着。这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大得分不清里面究竟有多少层,黑乎乎的方格子窗棂在凛凛的晚风中唔唔地响着,时间的流逝,却凭空让它深幽了几十年,空荡了几十年。就像赍志而殁,阴魂未散,只留下了一种灵异。

“家琪躺着呢。”张妈一脸凝重地说。

“她怎么啦?”莫明的心又揪紧了。

“没什么事,只是有点感冒,刚吃了药睡了,你瞧这鬼天,真是生病天呀。”张妈顿了顿口又说:“莫明是吧?家琪刚睡下,你也赶路累了,要不你也先换了这湿衣服休息去,明天再去看家琪吧。”

莫明想了想,反正明天就可以见到家琪了,也不差这一个晚上,于是应道:“也好。”

张妈领着莫明进了一间房子,房子摆设很简单,只有床椅子几件家具,却很干净。张妈说了一声,晚饭会送过来的话,就带上门走了。

莫明换了衣服仰躺在床上,桌上点了一盏小灯,很静,微弱的灯光把床的影子放大了幢幢地反射到天花板上。

墙角有一只蜘蛛,灰色的肥硕肚子,莫名其妙地在自己的网上拼命挣扎着,扭动着,然后网破了,它掉到了地下,哧溜地爬走了。

头好象有点晕,莫明用手指掐了掐人中,看来也是淋了雨感冒了。屋子象冰窖似的,莫明裹紧了被子,听着寒风吹着窗棂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恍恍惚惚中,门给推开了,家琪笑吟吟地站在床前,莫明惊喜地一跃而起,

伸手想去抱她,可是家琪轻轻一飘,就飘到了门外。莫明笑着喊着:“看你往哪跑?”一边追了出去。

外面雾很大,院子里的树木都是云烟雾绕的。然后他看到一个小池塘,有无数的花瓣飘在了水面上,又均匀,又柔软,似绣绵一般,随着水面一波一波起伏着。

家琪裸着双肩,从花瓣的缝隙中探出了头来,轻轻地用花瓣抚着细白的身子,莫明不禁有点脸红,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手却给冰凉的石块挡住了。“莫明!”家琪哭泣着。莫明这才发现家琪的身体正向井中坠去,他们的指尖滑过,没有石椤的井口,只留下了家琪抓挠的痕迹,四周一片黑,只在井底晃动着一圈圈的月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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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  发表于: 2007-03-04
“家琪!”莫明跳将起来,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发现太阳已从窗格中斜斜地照射进来,桌上放着饭菜,看样子是昨天的晚饭。他嘘了口冷气,心想,幸亏是做梦。心中惦记着家琪,胡乱洗了把脸,匆匆向外走去。

院子中很静,枝桠间的冰霜经太阳的照射后象凝着的一颗颗珍珠,残破的蜘蛛网也是亮晶晶的。阳光中飞舞着淡黄色的灰尘,恍惚的如同尘梦。过道的护栏下搁着几盆干瘪的菊花,张妈伛偻着身子在擦洗着护栏。

脚步声惊动她。她绞着抹布直起身来笑道:“莫明,起来了呀,昨天我送饭到你房间,你可睡得真死。”

莫明搔了搔鼻侧笑着说:“真不好意思,太累了,你叫我也没有听到。家琪呢?”

张妈用下巴指了指对面。家琪正静静地坐着,出神地看着前面,二棵杉树间系着根晾衣绳子,晾着的衣服象个空壳似的在晨风中荡来荡去。

莫明的心有点颤抖,无可名状的凄苦心绪纠结着,他移动着脚步,却喊不出话来。家琪似乎更瘦了,脸上的茸毛给阳光照成一个金色的光圈。莫明伸出手去,但那点光圈却和指尖始终保持着不可触及的距离。

“喵!”家琪怀中的白猫跳了下来,跃过莫明的脚背,消失在院子里。

“莫明?”家琪站起来,透明的眼睛中全是不可思议。随即,她扑进了莫明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拽着莫明的双臂,莫明也紧紧地抱住了她,他们象二个在爱海中囚渡的溺水者一样,把彼此当作了救命稻草,多日的伤心和不安在这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怎么没有人告诉我,你来了?”家琪问道。

“张妈没有告诉你?我昨天晚上就到了,但说你睡了,我就没有打扰。”

他们眼光搜索,却已找不到张妈的影子了。

“家琪,你过得好吗?你这么莫名其妙的离开了,我都担心死了。”莫明问道。

家琪扯过一片枯叶,在手指间捻揉着,叹了一口气说:“爸爸病了,医生说我身体也不好,所以我休学。”

“你得了什么病?告诉我好吗?难道你现在还怀疑我的诚意吗?”莫明焦急地问道。

家琪淡淡一笑,说道:“其实我没有什么病,只是神经衰弱,有时睡不好,精神状态就不好,主要是因为爸爸病了,医生说爸爸时日不多了,我想多陪陪他。”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悲伤,轻描淡写一般,莫明有点诧异地看着她。家琪也似乎感觉到了莫明的惊讶。她又接着补充说道:“从小爸爸一直外出做生意,我一直是姑妈带大的,也就是张妈,她没嫁过人,所以当我是亲生女儿一般。我和爸爸的感情一直很淡,你是不是感觉我是个特别冷漠无情的人,也难怪,我们一家人都怪怪的。”家琪的神情开始变得肃穆起来。

“我能理解。”莫明应答着。

家琪咯咯地笑了起来:“莫明,你第一次来江南的小镇吧,这里人杰地灵,别有韵味呢,我们不说这些事了,一会我带你到镇上逛逛?”

莫明也笑了起来,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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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7  发表于: 2007-03-04
凹凸不平的石子小巷在脚下弯弯曲曲地延伸着,只有三四人之宽的街道两旁都是一些流漓飞檐的古宅,遮挡着阳光,使街道更为幽暗,偶尔才会露出一小片纯净的天空。虽然阳光不错,但是冷风吹过的时候,还是感觉刺骨的冷。一个中年妇女在河中淘了米过来,她在嘴边呵着红肿的手,湿嗒嗒的水滴在地上,一会就成了滑滑的冰渣子。

家琪簌簌地开始颤抖,然后紧紧地贴了过来。隔着厚厚的衣服,可以听到她微微的呼吸声。莫明把她的手放在大衣口袋中,口袋中有一些破旧的零钱,那是一种家常的温暖。家琪清澈的眼睛注视着莫明,然后慢慢地浮现出一股雾气,更多的还有深深的依赖。

莫明有所震动,他想表达些什么,但在这个时候他却发现他无法用正确的语言来阐述他心中真正的想法,或许家琪也是,她看看莫明,然后又把视线茫然投向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焦点,紧闭着嘴唇,不时地用另一只手拢一下耳边的头发。二个小孩子嘻闹着追遂着冲过来,冲开了莫明想拥抱家琪的手,二人在趔趄中站定,家琪的眼睛在阳光中更透明,似乎离莫明更遥远了,他们只能怅然地彼此隔岸凝望着。

“走吧。”家琪已迈开了步。

莫明默默地跟了上去。他们就在这空漠的世界中行走着,脚步声茫然地呻吟着。

巷子好象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远,不时有农家的大婶提着篮子过来询问要不要自制的茉莉茶或者桂花茶。一条稍宽的道河让脚步嘎然而止,只有一条横夸东西的小石桥呈现在面前。家琪迟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跨上了石桥,过了石桥,绕过一幢房子,看到了个招牌,聚丰镇医院。

家琪定定的注视着那块招牌,然后怯怯地移过来,“莫明,陪着我,我想去看一下爸爸。”

莫明点了点头。医院中照例是混乱不堪的样子,消毒味,小便味,还有一些特殊的味儿混合在一起,探病的,看病的,蹒跚着的病人。充诉着整个过道。

莫明第一次看到家琪的父亲,一眼看上去,谁都可能认为那是个没有生命力的动物了,很瘦,很小,倦缩在床的半侧,打着点滴的手软软地垂在床边,上面扎满了针眼,他听到了脚步声,慢慢地侧过脸来,他没生病之前可能很胖,现在突然瘦成这个样子,皮肤都垂了下来,一双灰黄浑浊的眼睛咪着,看到我们走近,只是眨了眨眼,随即又闭了起来。

家琪居高临下地站着,也不出声,那冷冷的眼光好象在嘲笑一个给她打败的敌人,莫明有点不知所措。这时,家琪的父亲开始猛烈地咳嗽,浓痰在咽喉间咕咕地响着,然后猛地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爸爸!!”“伯父!!”莫明的家琪同时上前。

家琪的父亲喘息着,然后咕咚一声,好象那口痰咽了下去,他慢慢地伸直身子,眼睛半张半闭地看着他们。

“伯父!我是家琪的朋友,我来看您了。”莫明说道。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收回微弱的线视,重新茫然盯着某一视点。

家琪淡淡地对莫明说:“走吧,看来要休息了。”

走到门诊楼时,人稀少了不少,挂在墙上的钟滴嗒滴嗒地响着,只留下时间的痕迹。

回到家中,家琪声称累了,就进了房中再也没有出来。直到晚饭时,家琪才披着衣服出来,眼睛微微地红肿。

张妈急着责备:“啊呀,小姑奶奶,你穿好衣服再出来呀,要是再病了怎么办?”

家琪笑着说:“没事的姑妈,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今天菜不错了,来大家一起快来吃吧。”

莫明总是感觉心绪乱七八糟的,但说不出个所以来,他只能听之任之,在心中噎着。

家琪有一口没一口地扒着饭,半晌抬起头来,又用那定定的眼光看着莫明,幽幽地说:“莫明,你住几天就回去吧,放假也应回去看看你的父母,我这里你不用担心了,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莫明放下碗,空气静默着,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向房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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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8  发表于: 2007-03-04
莫明愤愤地把衣服一件件的塞进行李包中,当塞完最后一件的时候,他颓然地坐了下来,想起家琪红肿的眼睛,他突然觉得无法就这么潇洒地离开。

踱入院中,沁入鼻中的是瑟缩的气味,上面是夜的天空,蓝,又高,蓝的很妖惑,高的很奇怪,仿佛要离世而去。他轻轻地穿过石径,夜在鬼魅地笑着,盅惑的眼睛向他身上投射而去。微风吹过,疏疏稀稀的竹子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给这种声音鼓动着,然后他发现丛竹掩映后,有一扇小门,空气也开始应和着夜,发出吃吃的笑声。那扇门仿佛是一个幽深的黑洞,但他还是推开了,借着月光,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个小院落,正北的屋子掩映在一棵参差的大树下,黑乎乎的屋子随着月影恍惚着。他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树下一个白色的影子,雕像一般,在冷的夜气中,抬头应和着突兀地伸向天空的枝桠。

“家琪?是你吗?”莫明惴惴地问。

那人影侧过头来,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莫明,是我。”

莫明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家琪伸了伸脚,脚下是一些枯萎的不知名的野花儿,冻得红惨惨的,却似乎还在萧瑟地做着梦。

“莫明,我们背后的就是栀子树呢,够高够大吧,只是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如果你能那时来看我就好了,白玉般的花开了,它们做的肯定也是白玉般的梦。”家琪的眼睛看着黑黑的前方,梦呓一般地说着。

“那到明年花开时,我还来看你。”莫明说。

“会吗?还会有哪么一天吗?”

莫明紧紧地挨着家琪,把她瘦弱的肩膀揽在自己怀中。

“看莫明。”家琪用手指着前方:“前面是口井,现在长满了草,已经看不到井圈了,我看来要小心了,不要踩错了脚,要是摔下去可不好玩了,死了到也罢了,要是只是摔伤了,这么黑的夜里,是没有人会来救我的,然后我一个人,浸在水里,看着井壁上爬来爬去的水鼠,头顶是晃动着的月亮,听着自己的生命慢慢地流逝,那是多么的可怕呀。”

“不会的,不会的,我会一直拉着你的手走路。我会一直保护着你的。”莫明紧紧的搂着她。

“这身后的屋子是我从小住的房间,我现在想进去看看,你陪我去,好吗?”家琪透明的眼神在黑暗中很明亮。莫明点点头。

随着吱呀一声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一张八仙桌上布满了白蒙蒙的灰尘,还有一些椅子。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但象是红木的,雕龙刻凤的,很是华贵。

墙上挂着一幅画,借着依稀的月光,画着一个穿着旗装的女人,温婉秀美。画下的墙角,放着一双绣花鞋,也是布满了灰尘。窗棂上糊着塑料纸,已经破了,飘来荡去的,发出索索的声音,象是一个冤死的孤魂在哭泣着。

莫明感觉到毛骨悚然,回头看看家琪,失神而空洞的眼神,她拽着莫明的手,开始慢慢地收紧,直到指甲刺疼了莫明的手掌。

莫名不禁叫了声:“啊呀。”另一只手支在了桌子上,细细的灰尘沾得满手都是。

“你怎么啦?"莫明惊讶地问。

“恩,没,没什么。”

“家琪,我们回去吧,小心着凉了。”

“恩”家琪应道。

转过身,骇然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女人,散着长发,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到她象年糕一样瓷白色的皮肤。她和家琪同时发出了尖叫声。那个女人转过身,狂奔起来,黑色的影子在夜幕中眨眼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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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  发表于: 2007-03-04
莫明几次想开口,但看着家琪冷漠的眼神,他就预感这似乎是揭人伤疤之举。天飘起了游丝飞雨。家琪加快了脚步,晚安也没有道一声,就径自回房了。

莫明躺在床上,听着屋檐下滴滴嗒嗒的滴水声,心中却凭空添了一份湿漓漓的伤感,现在他心中的家琪,总感觉象个雨珠子串成的人。而他正渐渐在这摧心蚀骨的鬼雨中迷失自己。

天亮的时候,医院打来电话,说家琪的父亲过世了,很平静,衣服都换得整整齐齐,好象是去盛妆赴宴的样子。整个上午,莫明就跟着家琪出入医院和派出所。家琪一直很冷静,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好象只是在做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

要到高温炉时,再一次看到家琪的父亲,更瘦,更小了,脸上给涂上了酡红的化妆粉,象是戏剧台上的小丑。

或许生活中很多人都是在演着小丑,花言巧语,文过饰非,虚情假意。生和死或许并不是对立的,死随时都潜伏在生中间。在那个湿漓漓,黑淋淋的夜晚,他可以归魂黄泉了,可是活着的人呢,又该何去何从?

张妈嚎哭了一天,直到嗓子哑了,还在嘶嚎,大多是重复,兄弟你死了,这个烂摊子,叫她一个老太婆如何能挑起来。

按照风俗,骨灰要在家中过一夜,才能下葬。张妈去请了二个守丧回来,每隔二个小时吹几下琐呐。在这隆冬的深夜,丝丝的,碎碎的,凄凄的,令人毛骨悚然。

莫明最后一个意识看钟时,已经午夜二点了。他又梦到了家琪。家琪还是在那个漂着一池花瓣的池塘里洗澡,这回他看清了,那些花瓣,都是栀子花的花瓣,一池的洁白,映着家琪如白玉般的身体。她盈盈地站起来,披着如隐如现的白纱,然后微笑着,牵起了莫明的手。莫明跟着她,身子从来没有这么轻盈过,飘飘悠悠地,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霭中穿行。她在那棵栀子树下站停了,满枝的栀子花开成了猩红色,很耀眼,很灿烂。映的家琪的脸也慢慢的酡红起来。那种酡红色,和粉饰上家琪父亲脸上的粉墨是一样的颜色。

莫明很害怕,他想又做恶梦了,我得醒来。可是意识却偏偏不听使唤,于是他楞着,象处于虚脱状态一般,眼看着家琪从身后掏出了一把刀,在那棵树上猛砍着。然后扔掉刀,对着莫明猛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喊着:“臭男人,你死了活该,你不死?那我就掐死你!”

一阵激烈的挣扎,推拉,胸口憋着象要爆炸,听着一声沉闷的摔倒声,莫明睁开了眼睛,不停地大口喘着气。

家琪倒在地上,还在大喊着:“臭男人,死男人,我要掐死你!”张妈拼命地按着她,用漆盖顶着她的背。

“莫明,快来帮忙呀。”张妈喊道。

莫明在这混乱中还没明白过来,家琪已经停止了挣扎,二只曾经透明的眼睛里全是颠狂,她恨恨地盯着莫明。

声音却小了下来,梦呓一般,总算死了,总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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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0  发表于: 2007-03-04
三十分钟后,来了一个医生,他在责怪张妈,说什么家琪早就应该住院治疗了,这样下去,只会害了家琪。张妈哭得一塌糊涂,说道:“我也知道她是病人,但是我怕她到了那种地方,会对她以后的生活来说,是一个永不能抹去的污点。”

莫明听着他们讲话,只感觉一阵阵的天旋地转,所有的一切疑问,似乎都渐渐显露山水了。看着目光痴呆的家琪给医院的汽车带走后,莫明真正感觉自己要虚脱了。

张妈叹了一口气说:“莫明,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这些秘密,在我心中藏了几十年,我自己也快疯掉了。”

家琪的祖上一直算是大富人家,做船运生意,可是先父母却有福无寿,人丁也单薄,到独子李绍棠刚刚十八岁时,二老眼看时日不远,就为她娶了一房媳妇后,就撒手归西。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旺了李家的香火。

李绍棠和陈雪娟婚后,倒也恩恩爱爱,可是陈雪娟的肚子却一直没在反应,在那个年代里,况且又那么封闭的江南小镇, 不育男孩子,已是给众人耻笑的事情,更何况,陈雪娟连个女儿都生不出来。虽然日子过得富足,但这成了绍棠的一块心病。和陈雪娟的关系也日渐紧张起来。

这陈雪娟虽然不是书香门弟出身,也是殷实人家的娇娇女,平时心眼比针尖还小,哪里还受得了李绍棠的冷眼相待。

于是,慢慢个性也变得尖酸刻薄起来,和左邻右舍常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翻天覆地。这样一来,在小镇上的人缘也越来越差。绍棠虽然传统愚味,但和邻里也一向随和。那天,雪娟和邻里吵架时,那人指着雪娟的鼻子骂道:“不下蛋的老母鸡,将来家中连根撑门棍也没有。”正好给绍棠听到,这骂到了他的疼处。本来他对雪娟就不满意,现在看到她老在若事生非拆他的台,于是一气之下,就出门几年未归。

等到第三年回来时,他带了个女人回来,那女人还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这孩子名叫家琪。

那女的是绍棠在做生意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农家女子,叫孙梅,长得干干净净,最主要是脾气很温婉。此后,绍棠多次向雪娟提出离婚,可这雪娟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死活不肯离,说他们两风流快活,没门,拖也要拖死他们。

在那样的小镇中,只要孙梅不经常到外面走动,人家哪会来管这些闲事,就这样,在这个不伦不类的关系中尴尬地过了几年,有天,绍棠要外出做生意,临走时叮嘱孙梅在家好好带小孩子,如果雪娟再不肯离婚,他就带着孙梅离开。

绍棠走后,头一个月,还有信来,后来因为事情棘手,就说还要呆几个月才能回来。雪娟也就逮到了报复的机会,她的眼中只有恨,她恨这个狐狸精一样的女人抢去了她的老公。于是虚张声势,冷眼冷语。可孙梅并不理会她,她知道绍棠会回来带她走的,她每日在那棵栀子树下张望着,然后把相思在栀子树上刻成一朵朵花。

有一天,我外出买菜回来,却不见了孙梅的影子,只看到家琪在栀子树下不停地抽泣,浑身冰冷。

到了晚上,家琪就开始发高烧,但是还是看不到孙梅的人影,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去问雪娟,雪娟躺在床上,阴阳怪气地说,狐狸精一样的女人,耐不住寂寞,跑了吧,本来就是一水性扬花的女人嘛。

我虽然心中存疑惑,但绍棠也不在家,我也没法找。直到有一天,家琪在梦中哭喊:“大妈妈,你不要推我妈妈到井里去。”我心中格登一下,所有我不愿意猜想的事情,可能偏偏就发生了。

站在雪娟的面前,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自从孙梅失踪后,她就一直深居简出,此时披头散发,眼神零乱,脸色苍白如鬼。

我盯着她眼睛问:“是不是你干的?”

她楞了一下,随即哈哈地狂笑起来:“就是我,就是我,狐狸精,敢抢我老公,我让她永远爬不出来。哈哈哈。你去告密呀,你个死老婆子,然后绍棠也去坐牢。全家死光光!”

那个时候,她简直也是疯了。我是个没念过书的人,想着如果要是弟弟也去坐牢了,雪娟也偿命了,这个家也真是完了。

于是,等绍棠回来时,我也骗他说,孙梅离家走了。但这样并没有改善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孙梅的失踪,也给绍棠很大的打击,于是他干脆常年在外做生意,雪娟就象个鬼魂,终年躲在屋中不出来。但我知道,昨天晚上你们遇到她了。她看到家琪就害怕了,以为看到了孙梅。

说到这里,张妈用衣角擦了一下眼睛。莫明心中汹涌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半晌,张妈终于哀哀地哭了起来:“我该死呀,我不知道这样害了家琪。直到有一天,我半夜看到家琪趴在井边哀哭,我叫她,她却不理我。我这才明白,她是在梦游。虽然那时家琪很小,但我想那个恐怖的镜头给她看到了,虽然她无法用言语表达清楚,但那事已深深地刻在她的记忆中。”她一直是我带大的,每次她发病,我就又心痛,又懊悔。

前不久她从学校回来,我知道她又发病了,她那么害怕,那么无助,直到你的出现,我才明白了一切,我想她爱上了你,所以万般矛盾之中,她选择了休学。

之后,我偷偷地去问过医生,医生说她的症状是夜游症,还是个隐性精神分裂者,并带有严重的幻想症。这些症状是在受了某种刺激之后才发作的。

当时听医生说这些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自己。这次她父亲的死,又刺激了她,下意识中,她是爱她的父亲的,但二十年前的那一幕,又使她痛恨她父亲,在爱与恨的交替中,至使她脑中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莫明听完,宿舍后树干上刻的花,和在野营时所发生的奇怪的事都有了一个答案。有很长时间,他不知该怎么去整理哪些纷乱的思绪。

天快亮了,灵堂供桌上的蜡烛晃了几下,就象灵魂最后一点光彩在摇曳。

莫明背起行李时,天边已经亮出了一道晨曦,给聚丰镇三个字抹上了一道鲜艳的色彩。有个声音在心中悄悄的说:“家琪,栀子花开时,我会带着一季的绿来看你,给你希望,给你幸福。”

临近春节几天,莫明在报纸上读到,井底冤魂,二十年后终于一命偿一命。

莫明把那张报纸揉碎了,扔到了垃圾桶中,他对着父母坚定地说:“我会再读一个医学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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