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在落叶松上洒下一抹温暧,那被寒霜掩盖着的枝叶,也褪了一些憔悴之色。推开窗,仰起脸,想期待一些清新的感觉,我却感觉彻骨的冷。我迟疑着,打开手机,叫了我的男友,虽然我感觉我们已走到了边缘,但我还是想让他陪着我去看一个人。那是一个在我心中很重要的人,我明白我们已无可挽回,我带他去看的那个人,曾经见证了我们的爱情,在她的生命快走完的时候,我也将结束我们的爱情。
爷爷儿时兄妹较多,三姑母出生时,家中已穷得没米下锅,姥爷于是决定将她送人,那是爷爷和奶奶已经成亲,儿时常听奶奶说起,三姑母小时候送人时,就长得很漂亮。那时家附近的河埠头,常有外来跑生意的船只,姥爷说,这女娃命贱,跟着跑船的虽然会受苦,但不会饿死。
奶奶说,小木船在烂菜叶中一荡一荡的,那小女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她不停地抹着泪。
直到解放以后,三姑母才和家人取得联系,那时,她已经结婚,丈夫除了吃喝嫖赌之外,不顺心时,就会打她。养父母早已过世,几经周折,她才找回了家。
那时,离婚是有伤门风的事,几个兄长都不同意她离婚,在娘家呆一段时间后,她还是回了那个家。
等我懂事之后,再见到她时,她已是五十妇人,虽然年纪已大,但细细长长的眼睛,瓷白的皮肤,仍看得出她年轻时的美丽。莫名的,我就很亲近她,她也很喜欢我,夜里跟我睡一个被窝时,我握着她的手,听她说她家附近的海滩,讲小山上的寺院。讲她早年就死去的丈夫。生活让她流离,但我始终听不到她有丝毫的恨。
有一年,我也经历了许多不是我意愿中的事,失意,失业,和身体的不好。在家中躺了几天后,我偏执地离开了家,没有给任何人消息。不知为什么,我只想到了她,那个在磨难中淡淡微笑的人。我似乎急于想在她身上找到答案。
当我找到她家时,她正在诵经念佛。对于我的到来,她并没有表示太多的惊讶,只是张罗着我洗澡,吃饭。然后让我休息。
梦中,我似乎听到了细草一样柔的雨声,我看到油绿的枝叶上,开出了红色的花。我看到一滴温柔的泪在枯涩的眼中,久久不愿落下。
雨后的下午,我跟着姑母上了山,去看她常给我讲述的寺院。天空还是很灰暗和凄凉,过膝的蒿草沙沙地响着,风中有若隐若无的诵经声,一只飞鸟在微风中划一个圈,消失了。
我以为会看到一个香火旺盛的寺院,当我看到只有一个年老的和尚独自在殿中诵经时,我有些失措的感觉。
姑母微笑着,你看他快乐吗?我无语。
因为贪嗔痴,所以世人有很多的不快乐,但只要心中有一方干净的地方,并把自己所有的意念都放在那干净的地方,你的人也会变得干净起来。
我点点头,但似乎没有听懂。
姑母又微笑,你知道这僧人是谁?他是我死去的丈夫,以前我一直对你们讲,他已去世。其实他没有死,当年他的胡作非为,直到儿子因他过世,他才大彻大悟。于出家到了这里。
他现在已和她没有纠葛,在她心中,她已当他死去,当一个人,和你连恨都谈不上时,那么这个人,不能在你生命中存在了。
其实我已无所谓来看他,但人在将暮时,回忆中总是一寸热,一寸冷的。所以,心和心在相处时,不要变成空房子似的,容不下对方任何一点东西。
打开手机,和男友通电话,泣不成声。那晚,男友开了六个小时的车来接我。我以为我们能生生世世在一起了。
但或许我的心早就成空房子了,男友只是电梯中上上下下的乘客,他始终走不到我的心中来。
和男友牵着手站在姑母面前,我没有流泪,姑母裹着棉被半倚在床上,墙上的旧钟在滴滴地走着,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不留半点痕迹。
走在晚风中,我们终于放开了彼此的手。我的脑子嗡嗡地响着,有夜鹰在歌唱吗?唱一些褪色的歌,很模糊。我步履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