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的一月六号,天很冷,在本市医院住了一个月以后,医生通知我必需转院到上海医院去。他们束手无策了。
匆匆的整理好生活用品,经过病房的走道,遇到了帮我手术的主持医生,她和我先生寒喧了几句,终于看到她的眼神中露出了心虚的光,也是,收红包的时候怎么没见手软,简直是一庸医。
天很冷,阴霾的天空是灰暗色的,上车前,先生叮嘱我要小心,他会在过几天来上海医院陪我。那段时间很倒霉,和朋友合开的工厂起了经济纠纷,他趁我先生在医院陪我的时候在帐上做了手脚,平时的朋友打起了官司,不得不叹世道的炎凉。
下午四点多,自己一个人办好了入院手续,一个长得很小巧的护士喊我:1734号来领生活用品和衣服,张小姐对吧?
我有点紧张,拽着衣服,手指关节发白,悲哀令我步履沉重。
抱着衣服到了病房,呆呆地看到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是要死了。
旁边床上坐着一老太太,看上去有六十多,她看到我,笑了笑爬起来,然后摇晃着胖胖身子走过来:来小姑娘,不要紧张,我帮你整理东西,这病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一个人不是到最后开开心心的出院,瞧我老太婆,腰圆膀粗的,我还想再活六十年呢。我笑了笑,知道了她姓翁,是宁波人。
晚上,我开始恶心,一直不停的吐,扒在卫生间的水渠上,头发全部汗湿,可是胃中还在痉挛。门开了,翁阿婆带着护士进来扶我,当她用胖胖的身子扶着我进输液室的时候,我心中存满了感激。
第二天,我的验血报告出来了,血小板严重偏低,且腹腔中没有完全长好的创口已经开始感染,也就是说,如果不马上做手术,病情会急剧恶化,如果做了,血小板太低会在手术时出血不止。
进了病房,我用被子蒙着脸,不说话也不吃饭,我知道打电话给先生只会给他更坏的情绪,官司也到了经要关头,如果打输,会使我们倾家荡产。也不敢打电话给妈妈,我已经不敢面对家人的心疼的目光。
被子给翁婆婆掀开了:小姑娘,躲里面孵小鸡呀,来带你到十六楼看看去,那是肿瘤区,多少人在死亡线上挣扎,更有小的不过几岁,他们放弃了嘛?他们没有,都在向住能看到每天不同的太阳而努力着。我有点无地自容,为自己的懦弱和颓废。
终于,在预定手术的日子,血小板恢复了正常,进手术室的那天,我说了声谢谢,她笑笑说:有缘就不要说谢字。坚强点,过了这个坎就没事了。
接下来的几天,先生一直陪着我,看着他日渐憔悴的脸,我也心疼在心里,家中在装修,妈妈也在生病,官司还没打完,所有的事都一团糟,先生不得不匆匆赶回去。
第七天,是拆线的时候了,躺在观察室床上,医生告诉我,表面伤口长得太快了,里面扎血管的线还没折掉,我知道我完了,闭着眼睛,咬着牙,只感觉剪刀和镊子在身体中进进出出,
夹住了线头,又马上滑出来,一次又一次,疼已把我撕裂。豆大的汗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我叫不出来,只记得嘴巴给自己的牙齿咬出了血。二十分钟后,从床上爬起来,我的四肢因为疼在不停的发抖,护士用怜惜的目光看了看我发抖的手,帮我扣好了衣服。
出了观察室的门,手撑在墙上,我已抖得迈不出一步路,几乎虚脱。
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把你的手给我,我抬起已泪眼模糊的眼,是翁阿婆,她看到我的家人走了,不放心,一直在观察室外等着我。就这样,她用她也没有痊愈的虚弱的身体,扶着我,我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嗅着她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象妈妈一样的味道。
二月底,我终于痊愈出院了,翁婆婆送我到电梯口,我的眼中泪光闪闪,已盈然欲滴。
翁婆婆呵一笑:小张,回家后,多吃得东西,瞧你瘦得象竹杆似,以后你先生要和你亲热时会搂不到你的腰啦。我哈哈大笑起来。
看到翁婆婆闪着泪光的脸在电梯门中消失时,我忍不住哭倒在先生的肩膀上。
这么多年来,我常常会想起她,虽然我们已不在同一个世界,但我总记得那句话:把你的手给我!!让我也体会到了向别人伸手之时的快乐。就象送人玫瑰,自己也会沾一身的香气,
那是春光中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