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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琉璃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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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序阅读   只看楼主      0  发表于: 2005-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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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词语的鸟群

词语的鸟群



□ 沈念



阴影




我站在一棵树的阴影之中。
我在等待一个女孩的到来。在她的到来之前,我想像着她站在面前,略带羞怯的样子,她嘴角的那丝微笑不易察觉。我伸出手抚摸,按照树影的圆凸凸(阴影有多大由人想像)的概貌,我独自走进抚摸的快乐之中。以至于女孩已经现实中呈现出来,她望着我傻乎乎的样子抿着嘴笑,声音细细地,那两排白洁的牙齿在阴影里张成疑问的黑洞。我对她说,我在抚摸阴影。
我听到了更开心的笑。在四年前,我写过一组有关光与影的文章,好评如潮。那是我感觉最佳的状态,像是把自己也沉到影子中并发现某种未知物一样,我快乐地写着。而如今我又是受着未知物折磨的人,不知道还能对“阴影”发表些如何的看法,我尽量保持沉默。我学会了沉默。沉默是很好的方式。就像一棵树用阴影对待夜晚,也是很好的方式。
我读师范时的性格腼腆的同学许,莫名地喜欢上邻班的女孩。同寝室有恋爱成功经验的同学给他出主意,要他发挥写作方面的特长,写了封刚柔并济的求爱信。大家建议从邮局寄过去,虽然时间上稍长些,但更有情调些。而许自作主张地请邻班私交甚笃的老乡转交,那老乡也暗地里喜欢着女孩。信接过去了,自然没有交到女孩手中。但许得到老乡的答复是,女孩收到了信,神态如何如何,有戏,等吧。于是同学许就在美丽的谎言里期盼着。这种生活在谎言不被打碎的前提下充实着许同学的心灵。他将女孩走过教室窗前不经意间留下的一瞥看作是“爱的光顾”之前兆。这种虚假的前兆必然不会持续长久,在那个“初恋泛滥的年代”,女孩成了那老乡的女友,两人从地下活动升级到公开地出入成对,许同学开始对传过来的流言嗤之以鼻,因为老乡平时和他情同手足,无话不说。人都有保存秘密的权利,但几乎整日生活在一起的人群中,相对于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有时就会变成关系破裂的动因。“失恋”的许同学从此不再相信任何形式的友情帮助,他的性格压抑导致精神压抑,他自我感觉且流言中认定他处在老乡“高大”的阴影里。在老师与同学没有丁点儿防备的情况下,他在即将毕业前的某天深夜,跳进了学校偏僻的正待整治的池塘里。当时有几对在池塘边窃窃私语的小恋人们冷不丁被这冒失者唬了一跳,据说那老乡也在其中。
任何形式的阴影,只要来源于心灵,必然是对人生理与心理的大障碍。我们不清楚每个人相遇之前的经历,就像我们不知道许同学破裂的家庭从小带给他的痛苦与孤独,他把生命寄托在情感的获得上,获得碎裂了,生命也碎裂了。
悬念大师希区柯克一生与悬念作着有趣的斗争游戏,并将它提升到人类生存的地位。那些悬念之所以产生良好的效果在于他将不平常的事件置入到日常的生活场景中,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也是我所见到的写作者中最关注阴影的人,他的构思在疑惑、阴影、惶乱、焦虑中跳着圆圈舞,给电影的副标题写上“当心背后有人”就极富象征意义。前些日子看《谋杀的阴影》,希区柯克一开始就抛给我们一个疑团,“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也没人可问。他们说,闪电不会两次击在同一个地方,可是,你怎么能那么确定呢?”疑团像阴影般尾随着我们的阅读。在一桩谋杀案中,克拉德(温特太太)涉嫌杀死病中的丈夫,最终又被法庭以证据不足释放,她带着女儿哈莉特迁居到“我”家附近一个叫幽谷屋的地方。“我”以为来了一个好的玩伴,可大人们禁止与这类名声欠佳者来往。在后来的交往中,在姐姐仆人们的私语中,以及凭借自己敏锐的观察,“我”发现那个危险人物——坏名声的制造者——其实就是哈莉特——傲慢的小精灵鬼。她毁坏了值得怀疑的糖罐——谋杀温特先生的毒药存放处。善良的妈妈克拉德一直蒙在鼓中,与“我”亲密的奈德叔叔坠入爱河,且不顾劝阻地执意加入笼罩着谋杀阴影的单亲家庭。“我”无计可施,只有坐着等到黎明,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人可问。故事就是如此,那阴影缠绕着“我”和读者的我。
它们都在生长,只有□□(这个空缺等待填充)断裂着,不再生长。就说我,对我十四岁前生活过的小镇,记忆早已断裂,那条流经的河流、那片在冬天光秃秃的水杉林、那些横七竖八的小巷,都在开坼的阴影中分裂着沉陷到消失中。只有时间,真实的时间,不会畏缩,在阴影面前。他勇敢地抬着头望着前方,告诉我们行进的目标,已经脱离那棵树的阴影。在我的誓言里,约会将不在树的阴影里重复第二次,我让那笑声留下,埋进阴影的墓坑里。




石头




每个人都生活在一块石头之上。
石头。圆滑的;有棱有角的;凹着一个窝的;凸出一个包的……无数的石头像无数颗星星散布在脚下。向前,在无路的地方铺一条路。向后,像一个诗人在凌晨之际,用十数颗烟蒂熏制出的几行诗:“一块鹅卵石是/一块石头的漫游,/一块鹅卵石头也是/它自己的故乡/一块这样的石头/在不同的时间/在不同的地点/当我将它取出/它就变得沉重/当我将它归还自然/它便奇迹般地/突然间复活/并获得一个石头的/凹凸的自我。”
石头是为数不多的与时间抗衡的事物一种。在这座城市的步行街广场入口,一块硕大的“太行石”作为广场的建筑性标志赫然撞入漫步者的眼球。看介绍,这块花岗岩石头是有几万年历史的,产于河北阜平县,经水流长年冲刷形成。而我还在图片中见识过古罗马留下的完整或残缺的石头建筑。大剧场。斗兽场。教堂。石甬道。古城堡……清晰的画面透射出的历史气息,会悄然打开一扇门,释放出那些处于睡眠状态的激动分子。
石头是最沉默的。我们常形容那些不说话的人叫“小石头”,但是石头叫嚣时刻爆发的力量可以毁灭一个人。一个不理智的人拿起愤怒的石头朝另一个人脑门砸去,人倒下去,石头落在他身体上,所发出的声音简单到“嗵”的一声闷响。石头以尖锐的力量将生命归纳成另一种形式。
在许多小镇和村庄,七十年代出生的男孩子都经历过的生活多数变成影像或文字,我记得的我们用一块橡皮包着小石头左右开弓射向我们眼中的乐趣。那些对象可能是某间房子的玻璃,电线杆顶的灯泡,树上的一只鸟,河里游着的鱼,某个大家讨厌的女人屁股……石头代表我们的心情,记录我们的行为,并封存在石头自己的身体内。我们往往不会找到射击过一次的石头重复这种带暴力倾向的动作。我们从河边从沙石堆从一切经过的有石头的地方捡起那些被人踩在脚下被人忽视的小石头,用清水洗净,盛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瓶中,外出时就将瓶中的石头转移到一个小布口袋里。口袋的沉重让我们心情踏实舒畅,让我们的目标变得无限庞大且面孔憎恶。我们熟练地取石头射击的动作迅速、准确。我们自已也像石头一样射出后藏起以免暴露形影,石头躺在一个角落,像我们躲起来后的闷声不响。
我的一个同学就在这样的战斗中失去了听觉。在那个星期日的例行游戏中,灿烂的阳光洒遍战斗的所在地——小镇砖窑厂,那些平日阴暗潮湿的砖窑洞里在晴朗的日子里已经格外干燥明亮。光线一缕缕地透过洞口的窄走道、斑驳的砖柱,洒进了大大小小的砖缝里,这种条件增加了场所的透明性,一些原来可以借助暗淡光线的躲藏之地失去了效用。分成两方的队员们在心底狠狠地叫喊较劲。我们的战斗持续到暮色降临,中过弹的在抓紧时间寻找报仇机会,而取得优势的人继续占据有利的位置,采用以守为攻的策略,等待时间的归结。在冲锋的混乱场面下,已经暴露身影的一个同学遭遇围攻,他无奈之下举手投降却遭流弹袭击。那颗小石头像怀着仇恨的种子,穿过暗淡的光线与空气中弥漫的尘土,穿过某个孩子的发际,最后的落地正中那同学耳根附近,当时就有鲜血从耳道里慢慢地渗出来。另一个人帮他小心翼翼地拭去了鲜血。大家不以为然,一窝蜂地散入夜色中,同学按平常的习惯回家,吃饭,睡觉,上学。但在第二天的课堂上,他双泪直流,他已经意识到,我们的声音离开了他,世界的声音离开了他。在办公室里,凡是参加了昨天战斗的孩子都并排站立着,面对着老师、那个同学和他的家长。没有人承认自己是那一颗石头子弹的发射者,直到今天还是一个秘密。只要我们中间没有人勇敢地站出来,那我们都成为了那个隐蔽罪名的担负者。在那毫无顾忌的年龄,我和我们的行为无意中承载了一次心灵的压抑,一颗远比射出的大数倍的石头击中了我们。我永远也忘记不了那同学愤愤的眼神里,隐隐地透露出哀求、恐惧、痛苦和无奈。
作为建筑材料元素之一的石头,它的分裂与凝结,跟随人的行为在生活中制造着快乐与忧愁。那些古代遗留下来的令人无法想像的建筑,石头就是折磨人想像力的关键部分。几次和朋友们议论埃及金字塔,巨大的石头、薄刀片也插不进的细缝、完美的外观,组合成时间留下的谜。我们议论的焦点都集结在石头的运载、堆砌、切割上,而我早已经信服了其中一种说法:金字塔是世界发展到极限的建筑产物,是从上一个与人有关的世界轮回中留下的,既然人可以有轮回之说,为什么世界不可以?我们和金字塔不是处于同一个时间(历史)线轴上……这个与石头密切的谜,曾经搅拌过我数个夜晚的睡眠,把梦码成一块块石头,安放在我的枕头边,压在我的胸口上。
于是我相信石头是会言语的。它的言语系统属于某个时间段,人绝对感觉不到,它的发音像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尘埃,与我们物质日益丰富而精神贫乏的生活息息相关着。




喧嚣




2003年3月,或许更早以前就决定了,在某些事情上我陷入困顿之期。这个期限有四五个月了。这让我十分难过。其实并不是非得做这事,而是自我感觉到这件事已深入骨髓了,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就像喜欢遛鸟的老人,买衣的女人,玩电游的少年。
内心的喧嚣跟随着心灵活动的展开如一把柔曼的水草,稍有外力的加入便无尽地招摇,像抛眉弄眼的宾馆大堂的夜晚。浮躁像桌上的灰尘是无形中垒叠起来的,像凋零的城堡,又像一个临产妇女腹中的婴儿活蹦乱跳,不管白天与黑夜,搅得我的生活方寸大乱。此前,宁静如一杯平置的水,一片从容的落叶,小城和睦的灯火。总之这种对比是带着强烈反差的。
在喧嚣之后的什么?存在着四种结果。
静谧。更烈的喧嚣。孤独。什么也没有。
我偶然路过这座基督教堂。从南岳坡下车,穿过鱼巷子,走到天岳山。它们在一条往上的直路上,还有数家店面和摆在路边的摊位。在看见那灰旧不堪的慈氏塔时,另一侧也有黑色张扮的教堂张开的小门就牵引着你进入。冰冷的耶酥像在小舞台上(制造耶酥的材料是什么我不能近前细看,只有揣测,大概出自某位铁艺师傅之手)。耶酥,还有几个散布在教堂的前排后排中间各个零落位置的中年妇女,没有言语,是在静穆地祈祷,或者假模假样地想象与回忆着一件快乐的事情。整个过程中,偶尔有人喃喃自语两声,有的站立得比耶酥还直,眼中的茫然像珠子般撒遍光线暗淡的“教堂天空”。有的半躬着上身,如成熟的果实压低虬曲的树枝,暗自提防着冷冷的空气里飘荡的阴谋。虔诚在这里是以另一种方式展开,甚至是一个假象。耶酥以他无人能比的号召力创设一种过分孤独的空气。耶酥外面的世界是喧嚣的集合体。天岳山影剧院门口的两个大炮筒喇叭整日整日地吼叫,依赖于电流源源不断地营养供给,否则嗓子早坏成哑巴。而那些为招徕“伪影迷”们的影片(录相)则灿烂得流着腐蚀的气息。招贴画上的裸女、暴力、性,混乱地一起交媾。门口坐着的两三个青年男女打情骂俏,头发染得蜡黄,女的衣着浅薄,现场直播的效果昭然若揭。那道红色油迹斑点的幕布后面不用实地斟察也能猜想出来,在黑洞洞的空间进而眼睛消失在各式各样的颜色、肉体和声音里。作为邻居的耶酥,每天不可能孰视(听)无睹(思),无动于衷。某个属于他的休息日,他会怀着好奇,踏着喧嚣音乐的节拍,快速地钻进幕布里面。也就从这天开始,耶酥忍受着内心的喧嚣,等待每一个休息日的到来。
我在调侃地思考耶酥时,意外地领悟到,是人的思考与认识的目光决定着世界上事物的标准。好与坏,作用与破坏,没有谁为自己承担一切错觉。但错觉的确真实地发生着。比如说写作,我之所以选择它作为自己的追求的目标,是在我大量的阅读经验中积累的一个认识,写作可以拯救一个人的灵魂。我一直相信灵魂的说法。可惜被我忽略了的,它同样能摧毁一个人的日常生活。我内心的喧嚣,就是矛盾在生活中在写作中铺张的结果。我其实努力保持着日常生活的稳定性,比如工作,恋爱,与人的相处,走路,睡眠等等。我浪漫地想像着,与我发生关联的事物就像尼采说的一样:“所有的笨重都变成轻盈,所有的肉体都变成舞者,所有的精神都变成飞鸟。”——让它们成为我的全部。全部就是它们。
在生活的喧嚣之后,从热闹的人群回到单独,从聚光灯下回到黑暗,从舞台回到单人床上,我会有种迷路的感觉。不是在丛林或野外,而就是十分熟悉的地方。这种迷路是精神力量的缺失。孤独的夜晚,空空荡荡的时间,还是需要一秒钟一秒钟地度过。把自己置身于这一秒钟之中,就会感觉到精神的空洞力量,如一枚威力巨大的炮弹,增加更广阔的空洞。当我面对书籍、雕塑、音乐、美术中优秀的作品时,冲动活跃在我全身,无比投入。我甚至想像着连同自己融入作品或者是自视为创造者。那种感觉如同不知何处摘引的这几句话:“青草充满了/充满了你自身/周围的树木在为你而生长/黑夜的整个寥廓为了你存在/一个横跨四面八方的自我//你变成了充斥黑夜之四角的一个自我。”要充斥黑夜了,要变成轻盈的舞者或者飞鸟了。我意外地清晰地看到脚下的路——伸向视野的边界。
我们将要讨论,如何深入人心。深入孤独者、边缘者、喧嚣者、春风得意者的内心。这无异于一次毫无准备的冒险。生活节奏的加速,减弱了我们的关注,并且是对身边熟悉的事物的关注。我们忽略的背后,喧嚣在物质生活膨胀的时代里流行,此起彼伏的铃声推进着步伐,向着喧嚣的对面,而对面是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相遇




在生活中那些满心希望相遇的人们,是否已经相遇了呢?
几年前,在另一个城市的好友在电话中讲述两个人的故事:他们住在城市郊区的同一栋公寓里。每次出门,不管去哪里,她总是习惯性地向左走,而他总是习惯性地向右走。他们从不曾相遇。有一天,他们相遇了,似乎要演绎一桩“一见钟情”的浪漫爱情。但人生的许多意外使他们失去了联系的方式。造成这种失去也许是他们既定的生活方式所导致。他们虽然逗过同一只黄色的小花猫,喂过同一只流浪狗,在阳光微弱的早晨,听到同一只乌鸦的叫声,但他们再没有相遇。在无尽的折磨之后,她决定离开这个荒寒的城市。他决定到一个阳光灿烂的地方旅行。
再后来我知道这是台湾知名漫画家几米的作品。我买到这本叫《向左走,向右走》的书,送给了当时我喜欢的一个女孩。女孩也很喜欢这本书,她说读着读着,在夜晚孤独的时候,她竟要流泪了。是为两个人的无缘还是虚构的凄美爱情,我猜测不出。而我当时满腹心思地选择这本书作为一份礼物时,是因为在封底醒目地写着一行字:
谨以此书献给那些注定相遇的人们。
此刻我眼中的“相遇”意味着和爱在一起。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并希望对方明白一种心思。这心思意在完成人来到这个世界不可躲避的使命——寻找,而后获得——一桩美妙的婚姻完全可能是在不经意的相遇中开始的。
在小学的数学课堂上,老师站在讲台上津津有味地重复着相遇问题。甲地与乙地相距多少公里,甲车先出发多少分钟,然后以每小时多少公里的速度匀速行驶,乙车以同样的速度开出多少分钟后修车花费多少分钟,两车何时相遇?……这一类的问题老师强调的解答方法一度地缠绕在我们某个时间段的学习中。总路程、时间、速度这三个关键的要素互相玩起捉迷藏的游戏。就在这个游戏中,总有部分同学被弄得晕头转向,混淆内在的关系。聪明的同学大都因为理解了这个与游戏有关的问题不过是虚设的圈套而不屑一顾地赢取了正确答案。相遇由文字的表面呈现转到对象之间的立体呈现,具有了生动性。
相遇是人们日常生活中极其普遍而又深藏秘密的事件之一。熟人的相遇,陌生者的相遇,爱情的相遇,尴尬的,悲伤的,兴奋的……将“相遇”这一简明的词语复杂化。每一次相遇背后,继续发展着可能与不可能。各种事件各个人各种关系就像数根原来独立的线绳不分清楚地纠纷着,打结着,将混乱、集结、毁灭推到被指点的面前。
某天深夜在铁路线穿过的天桥上,我目睹两列火车的相遇。火车炫目的车灯远远地彼此招呼,光芒也抛向铁轨两边的棘草、石头、矮旧砖瓦房上。其实该说,南下北上的火车,包括我,是三者的相遇,或是众多的相遇。火车厢灯火通明,上千的乘客们或醒或假寐或谈笑或沉思,他们不会看到我——这个位置在某个特定时间处于他们上空的人,正怀着怎样的思绪沐浴夜风,而我也看不到他们的具体——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俊丑高矮胖瘦,带着怎样的情感尾随火车的奔波去向各自的目的地。这种相遇一瞬即逝,永远也不会重复第二次。正是失去了“重复”,珍贵因此加倍。
每天我们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更多的相遇被我们忘却,也许一辈子不会再启动。一个女人,是朋友的女人,丧身于车轮之下。我和她的认识与绝别都在一个酒吧里进行。初次听到不幸的消息,大吃一惊,后来朋友又有了新的女人,再后来的生活不停地异动。那女人的死就如沉到水里的石头,除了开始的“扑通”一声,其它的声响被水淹没,我的记忆逐渐将与她有关的内容剔除到角落。偶然一次也是较长时间未去那酒吧之后,在零点到来的时刻,我从酒吧里出来,认定看到了那女人,仍然爱好妆扮,爱好鲜艳,走步子的姿态依然有吸引的力量。我追随而去直到她倏然消失,我对这幻觉的猜疑迫使我不敢对朋友透露一个字的踪迹。即使那女人死灰复燃了,我也只把这次相遇挤入幻想的队列。
一个人一生的相遇等待归纳。当我们试图分门别类地贴上标签,在很多年后,就会发现这红色绿色其它颜色的标签,文字的模糊使得他们如同房子装修过后墙角的一堆废料,孤独地呆在空气里。




香水




假如香水能提供(或唤醒)某种记忆,你愿意和香水交朋友吗?
晚上常与朋友闲着无事地坐在酒吧间里,让穿梭的妙龄女郎满足视觉欲,“秀色可餐”成为我在许多个美好的夜晚脑子里反复涌出的词汇。我常光顾的那家“70’后”酒巴,以她的散漫与色彩,音乐的笨拙与气氛的轻盈吸引着年轻的人们。一次为了占座位我去得稍早些,周围很静,细细的声语让人不以为是来到了“70’后”,看得见灰尘驾着风在落日余晖的最后一缕光线里游荡。隔着一桌坐着三个年轻的女孩,朝气蓬勃的样子。两个染栗色发的先来,径直坐下,拨手机玩,嘻嘻哈哈地说与笑。手机饰物上闪烁的蓝光灼人的眼睛。第三个女孩姗姗来迟,成等边三角形坐下,跟在她后面的男人帮他放下那只船形包,然后悄悄地走了。男侍者踩着那男人离开的背影走过来,似乎很熟悉地从托盘里取出酒和玻璃杯。“喜力”的小瓶啤酒,20元每瓶。开始酒吧间很比较安静,能听得到她们的说话内容,是围绕一个不到场的朋友,好像是争论着她的生活是否有趣。后来音乐来了,酒吧间的人也多了,说话就明显吃力多了。她们不再说话,而是不断地碰杯,然后一饮而尽。于是身边清脆的“嘭嘭”声像水底不断冒起的汽泡,让我凭借声音想像她们的身份。还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当深色的酒瓶在桌子上排成长列的队伍时,从三个女孩身上飘荡而至的香水味,那种浓郁、充满挑逗意味的香水味,隐退成啤酒的麦香。
这些幸福的女孩。只要她们高兴,就会愿意将身体洒遍香水走在大街上,惹满神色各异的目光与暗中滴落的口水。也许你会说,女人天生是香水的朋友,但也许有多少喜欢香水的女人,就会有多少拒绝香水的女人。
我老家小镇上邻居家的小女孩,从小一头齐腰的秀发,清盈地出落于乡土味十足的男孩群中。她总是远远地看着我们在泥土中翻腾,她的聪颖、善良、学习的优异,让我们*无理取闹的奚落她来挽救内心的虚弱。可糟糕的家庭形成的气氛在她幼稚的心灵中形成的恶性循环,压抑着她的性格。谁也没想到的在女孩懂事的那年夏天,她偷了家中母亲的钱去买了一小瓶“花仙子”的花露水,被母亲发现后狠狠地揍打一顿。我们站在她家门口,一只脚踏在门坎上,看着她的长发被她酗酒后的母亲(酗酒的母亲都是可怕的)左手揪住,右手中的一小撮竹扫把抽打着那细长的腿,裙子因为挣扎而不时被无意中撩起。我们都张开嘴巴哈哈地笑着,起着哄,像看一场街头的把戏。女孩眼中的冷漠与坚定并没能杀住我们的歪风,也就在那天夜里,她带着她的体香与那瓶花露水,走进了石桥下涨水的河里。她的离开也留给我们一个谜团,无法破解,她的行为是不慎还是有意而为。难道真是一瓶普通的花露水夺去了一个纯真女孩的生命吗?是否可以说是她用生命的代价,来抵挡香水的诱惑。河水退去后,我们曾在离桥不远处的河底发现了那只盛花露水的瓶子,嵌在乱石缝里,绿色的液体透过玻璃与水的双重厚度,把我们的眼睛连同心脏一起刺痛。
又是阅读。离开它我不知会怎样?两个世纪前,一个凶手的故事与香水有关,出自作家聚斯金德笔下,颇具传奇意味。在烂鱼堆里出生的格雷诺耶,在臭气熏天的巴黎,将成为一个另类的人。他母亲因为临产时的不负责任而被判故意杀婴罪。他被修道院收养,先后有两个乳母带着,没有人喜欢他,因为他没有——人身体该有的气味。他任何气味也没有,像一块石头。到一定年龄,他跟一个皮匠当学徒,受了很多苦。他*鼻子轻易地将所有事物的气味分开,更有趣的是,他通过气味来认识词语,如他闻到木头的气味,就会说“木头”,而“跑”这个动作没有气味,他的脑子里就没有这个词。格雷诺耶成了一个只对气味感兴趣的人。
当时的香水之都巴黎,有位叫巴尔迪尼的香水制造商恐慌着梦想着每天都要有新的香水品种出来。他和皮匠有来往,就发现了格雷诺耶。此时的格雷诺耶已经是一个狩猎香味的人,并用不血腥的方式杀死过身上散发“细嫩”气味的女孩。到了巴尔迪尼那里,格雷诺耶创造了许多种新香水,也学会了配制的技术。后来他离开去深山呆了七年,当他重现江湖时,成了一位职业杀手,他用涂满上好油脂的麻布把被害少女尸体裹严实,气味就进了布上的油脂里面。在他杀了25个少女之后,他拥有了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洛尔香水。故事的结尾令人恶心。他回到巴黎,将香水洒到身上,见到他的人立刻疯了,抓破他身上的衣服,然后用刀或斧把他乱刀砍碎,每人一块肉塞进嘴里嚼掉了。香水使格雷诺耶高高在上,但可悲的事情——不能嗅到自己的气味也同样地发生在他的身上。
当我将自己渐渐地沉入这个夜晚来想像香水以及相关的事物时,我感觉到一种秋天的凉意隔着我的皮肤敲击着我。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香水是虚无的;而一旦走进别人的生活里,香水的气味将从四面八方地赶来,扰乱着我的嗅觉与记忆。




迷失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五。夜幕降临繁华的省会城市。我奔跑着去一个电话中约好的地点见一个人,是的,如你所想像,他给过我一些鼓励,在省报编发过几篇重要的作品。你们从时间也都看出来了,那是个全国各地交通堵塞的夜晚。我的眼睛里晃动的车流人流像是从地下涌出来的,无法阻挡,一齐涌往今晚无人入眠的广场。当时只有少数人,其中有我,像一尾溯水而行的鱼,向着相反的方向快步行走。我不断地碰到男人女人的手臂,小孩手中的气球,汽车行进缓慢,人声与汽笛声形成一个嘈杂的声场包围过来。我的耳朵里是嗡嗡一片,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的礼炮和更大的群体惊呼声,让我的耳膜受刺激地震荡几下。我感觉到自己在这种环境下迷路了,对于原本不熟悉的城市,在这个欢庆的夜晚,我却是要做一件与大家意愿不同的事情。我发现自己总是到达不了约定的地点,于是担心走过头或者想具体了解距离还有多远?我有礼貌地询问从身边走过的人,得到的答案模糊,我逮住执勤的警察,满以为找对了主儿,可从他们抽象的面部表情和机警的目光中,我认识了“不合时宜”四个字。像四张旋转的玻璃门,把灯光折射到我的眼睛上,一阵阵眩晕海浪般袭击过来。
我迷失了方向,也迷失了时间,在一个陌生的地域,满城的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对这座遐迩闻名的城市持有戒心,并拒绝它的诱惑,因为它曾经将一个迷失的人陷入更深的迷失之中。
有一天,我在卡夫卡的文章中读到:清晨,街道清洁而空旷,我正赶往火车站。我与塔楼上的大钟对了一下表,发现时间比我想象的要晚得多。这个发现使我惊慌。以至于我快要迷路了,因为我对这个城市还不太熟悉。幸好附近有个警察,我走近他。他微笑着说:“你想问我该怎么走?”我说:“是的,因为我找不到路了。”他说:“你还是算了吧,算了吧。”他说着一个急转身走了,就像那些想独自发笑的人们一样。
这又是一个多么相似的经历。也许更多的人都有过,只是记忆的重叠将它掩埋。我想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纪末之夜,那晚的心慌心碎折叠往上,始终没有突出时间的重围。而卡夫卡的那个警察一转身,抿着嘴偷着乐了一下,许多现实将成为不可能,许多不可能成为现实。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总是在夜晚在一个人的时刻表中喃喃自语,为什么又不会这样呢?
我喜欢卡夫卡,他像那只小甲虫穿行在语词的密林里,把别人搅得昏头昏脑,自己却暗地高兴着。有时候我真的喜欢他的困惑、城堡似的寓言、对审判的奋力反抗,但有时我也学会了嘲笑和轻视。如果一个连自己也迷失的人,还有什么书写和将“迷失“强加于他人的理由呢?同样的我在一个叫朱珐的小说家那里,看到一个热爱家乡又想闯荡世界的青年,在大旱那年被人谋杀于一条河流边。他的愤怒以及想渡过河流使他不得不去杀杀了自己的人。他们相遇了,说了一番话,七拐八弯地讲清了他的出走和他的被杀,记忆呈现了,那条河流——冥河以及时间也呈现了。就像结尾的那段话:……冥河上的黄雾越来越浓,我已经看不清脚下的黑土地。在我前不久还活着的时候,我记得家乡昆仑邑流行的三十六种传说、三十六种与之相关的传说里,曾有一种把这弥天的黄雾叫作“时间”。
是不是那个迷失的青年已经走出了“迷失”?
一些年后,当我渐渐地成熟且经历丰富,就会发现年轻时那么多的所谓迷失其实是一种错觉,不是幻觉也不是真实的感觉。这只是我的想像,但并不能取消现在涌发的心中的疑团。我们每天跟随时间奔跑,也是说明:时间在,我在;我在,时间在。这种哲学所教育出来的大脑,被醒悟后的思维所抛弃。在人群中产生的迷失就成为一个人造的陷阱,成为受词语障碍的思想,我们不仅把自己掉下去,也通过某种方式慢慢将别人推下去。再和朋友们聊天,谈让自己喜爱与困惑的文学、哲学与人生,谈到各自的迷失时,我会很冒失地说出艾略特曾经说过的——
“为成为你还不是的人/你必须沿着你还不是的那个人走的道路。”
往前走。往后走。往一条如何的路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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