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从梦靥中乍醒,额头已是冷汗涔涔,披着衣服坐了起来,我知道今夜又无眠,寂静的黑夜,突兀出白天喧哗和浮躁燃尽的萧条,踱到窗前,苍白的月光如水倾泄,那种象死一样的苍白把我的灵魂紧锁,在这个时候,总是无所遁形。喷吐不出的压郁,揪得我胸口隐隐作疼。满溢的回忆,索引了所有的酸楚,氤氲的沧桑在那一刻暮然回首。 神魂飘渺间,嘶啃着我的心。
八年前,脱下了白衣黑裙,带着一脸的清涩和向望,我去了一个小公司,开始我人生的另一个起点,一切充满着新奇和兴奋,作为实习生,我分在了质保部。
第一天去上班,还是素面朝天。那天我见到了罗逸,他是质保部的部门经理,只比我大四岁多点,只记得他有一双大而明净的眼睛,真奇怪,一个快到三十岁的男人,在社会在滚爬了这么多年,那双眼睛却还能有一份明净,我不禁多看了他几眼,他笑着上来握手,那是除我在学校的男朋友之外,握另一个男人的手,有点冷,但很有力,“欢迎你,默子,很高兴你来加入我们的公司。”
那时快过年了,老总很大方,买了一些新年的礼物分到每个部门,女同事门一看到有礼物可拿,全都尖叫着一窝蜂的上前抢着,我自小就不喜欢和人抢东西,如是有一样东西有二个人喜欢了,我也会退出奉上,于是我坐在办公桌前微笑着感染着她们的快乐和兴奋。
“默子,你怎么不去拿礼物?”。我转过头,看到罗逸用惊诧的眼光打量着,我笑笑说:“没关系的,等她们挑完了,我随便拿一样就好了。”
我看到罗逸的眼光中有着探索的询问。
公司的迎新舞会上,女同事门全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看着满场飞舞的身影,听着舒展的音乐,我独自享受着,让一池的风光,轻重有致的按摩着我的心。
“默子,请你跳个舞?”,我看到罗逸在我面前伸出了手,眼中满是期待,我笑着站了起来,把手放到他的手心,只感觉到他温暖的掌心,已经汗湿。在莹绕而又朦胧的气氛中,我忽然感觉到他搂着我的腰的手居然在颤抖,舞步凌乱不堪,一连踩了我好几下,我有点惊愕的抬头看他,借着舞池的灯光,我看到他眼睛中有些尴尬但有温情的目光,是的,温情,那一刻,那种温情让一切气氛都变得暧昧起来,回到坐上,我摸着踩疼的脚骂他,无视他眼中闪过的受伤目光。嚣张是武装的思维混乱。
爱从何来,微笑不觉令心帘悸动,温柔而又锋利。
自此,他总是看我的目光变得不一样,我总是在躲避后不敢看他受伤的目光,因为我有男朋友,我很爱他,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打拼天下,而不敢面前事实的时候,我总是习惯的逃避。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已到了夏天,我最怕过夏天了,天气的躁热使我不想吃任何东西,那天在办公室里,我无意中对女同事说了一声:“现在最好有冰冻百宝粥就好了,现在只想吃这个了。 ”
午餐的时间到了,超市的送货员送来了一整箱的百宝粥,其中有二罐是冰冻的,我签好了收条,四处搜索,看到罗逸在办公桌对面对我点头微笑。
我忽然很不自在,大叫:“姑娘们,快来分百宝粥了,老总真够体贴我们的!”我不知道我变得有这么残忍,但我不想给他任何幻想,因为我明白,有时候有种爱象倾于沙中的水,只有付出,快刀虽然疼点,但总比慢慢磨着疼要少得多。
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在旁边守望着我,有一次我又无意中说起一直很喜欢读《读者》杂志。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捧着一大堆《读者》来找我,很多期的,其中有些已经泛黄了,闻着那泛黄的味道,如一丝烟雾钻进我的脑袋中,纠缠着,旋转着,我的眼睛感动得有点盈湿。
《二》
转眼过了夏天,桂花飘香的季节,老总让我和他去业务公司去办事。 去搭车的路上,他大笑着说:“我给你打柄伞好嘛?我这个样子象年底出去收债的黄世仁呢。”我也哈哈大笑,
一泓湖蓝的天空把心也衬得蓝蓝。
办完事出来,他提议请我吃饭:“默子,我知道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我想到时我可能请不到你跟我吃饭,就当一个朋友提前帮你庆贺生日了。”
我点点头,我想我无法拒绝这种善意的邀请。和他并走在大街上,心中无由来的紧张。
找了好几家,总算找到一个他认为环境比较清幽的餐馆。菜一一上来,我发现他居然记得我最爱吃酱鸭舌头,银鱼羹,“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这个菜?”“嘿嘿,我是密探,你在我时刻的监视范围之内。”我笑着推他一下:“得了吧,还特务呢,什么密探呀?”
“默子,今天生日蛋糕就没法准备了,但我想送你一件东西,希望你看完这件东西之后,听我说一些话。”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默子,生日快乐!”
我迟疑的接过打开,却发现是一只手表,看样子还是只价值不菲的手表,里面放着一张小卡片写着:假如说我爱错了你,那么我还愿一错再错。
我的脑了中一片空白,一切都来不及准备,但我明白着,如有一个人那么在意你,我还可以欺身上前,无论你怎么做,他都愿意承受,只因为他爱你。
他的眼中流光烁烁:“默子,我想你一定不会喜欢戒指之类的东西,我猜你一定喜欢手表。我喜欢你,请接受我。”
我所有的武装在那一刻早已溃不成军,但传统的教育告诉我,我不能背叛我的感情,我的相恋三年的男友,我们有过誓言,他说过要和我相守一生。于是我缄默的把手表推到他面前:“对不起,罗逸,我不能接受你。”
我分明看到一个受伤的灵魂被我的自私和残忍击得灰气烟灭,而我还在心底冷笑着。
接下来的日子,我沉默着,而他日渐憔悴着。
那个深秋,落叶在风中寂寞的飞扬,我的男友来告诉我,他说他不爱我了,因为我谨小慎微,和含蓄感性的个性将来不适合和他一起创事业,象电影常放的老故事一样,他有了更好的选择。
我把自己锁得家里,不说话,不吃饭,也不想见人,所有一不甘和痛苦,夜夜嘶啃着我,我就是这么死心眼,总是在电影散场的落寞中不肯走出来,而躲避是最好的办法,我等时间稀疏我的痛苦。
电话响了起来: “喂,我是罗逸,默子你怎么啦?”
“。。。。。。。。,我没事,我很好,我没事。”我咽哽着语无论次,然后挂断电话。
电话又响起来:“默子,你怎么不来上班,你到底怎么啦,告诉我!”
“我真的没事,我只是有点感冒,过几天我就来上班。”我又匆匆挂断电话,我的眼泪已湿了眼睛,一个负了我的男人让我流泪,我不想让一个爱我的男人来承载这一切的脆弱。
电话第三次响起,我没有接,电话一直响,半个小时,一切都静默下来。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趿着鞋皮和开门,我看到了罗逸那双明净的眼睛中全是疼惜和焦急。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蓬头垢面,快去换衣服,带你出去走走。”
被他半拖半拉地来到公园后的小山后,小径上,枯黄和衰败的落叶随着风不停的在地上翻滚,发出沙沙的响声,我木然的瞧着这一切,我也象这无奈的落叶,在这尘世中无奈的奔走,奔走在疏离的边缘。
他从我的后背静静的抱住了我,下巴紧紧的贴在我的肩膀上,耳边感受到他轻轻的呼吸声,他吻上了我的耳垂,我的心狂跳不已,续尔,他的嘴唇开始探索我的嘴唇。我惊慌的别开脸,恨自己会心跳,我固执的认为这只是我最脆弱的时候,我怎么可以随便确定我的感情?
我推开他:“罗逸,我不需要同情,在这个时候我无法确定我对你的感情,我想你也不想要一份趁虚而入的感情。”又一次,我冷漠的把他拒之门外,独自舔着伤口执拗的离开。
《三》
又到了冬天,我象一朵寂寞的花,幽幽花香弥漫散放,但我选择让她开在明媚的阴影中。
在公司的聚餐会上,我看到罗逸,面对餐桌上的肉类,皱着眉头,脸色是那么的灰黄,本来很明净的眼睛也变得灰黄,不种不详的预感由心中爬起。
我走上前去:“罗逸,你没事吧,看样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很心疼,是的,一种猝不及防的心疼。
“是的,看到肉类,我就想吐,下半天我到医院去检查。”
提心吊胆的等到第二天上班,却发现他没有来上班,同事悄悄的告诉我:“罗逸等了肝癌,而且是后期的,没救了。”
我只觉得我象失聪的聋子一般,四周的世界一片万赖寂静。我只看到同事们说话时嘴巴在蠕动,只觉浑身象给滚汤的溶浆浇遍,也不及我那时的疼楚。
在传染病区再看到他时,他已越来越瘦,眼睛不现明净,只有萧瑟和暗黄。
见到我,他的眼中流出一丝激动和悲哀,续尔是深深的无奈。
我默默的在他床边坐下来,灵魂沸腾,心如刀割,看到他象一只被剪去了翅膀的大雁, 不但已飞不动,而且日渐丑陋下去。疼楚也开始疯狂的撕裂我的心。
是的,我为什么没有同情,更多是只有疼惜和伤心,他没有机会成为我旧时的人了,他要飞走,无法回头,他只能成为我生命中的另一个凄怆。
抬头忍泪,骇然看见一只灰色的蜘蛛在墙角肆无忌惮在织着它的网,灰色的网,我的心也在这网中万劫不复。大家相对无言,恐惧浸蚀了我们。
我强笑着对他说:“我会好好的爱你。”他的眼中有泪光闪烁,但他只是对我笑了笑:忘了我,一切从头再来。”
我知道我说的好好爱你,在那一刻却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一切还是要错过,一切还是要消失不见。
一个月后的,下午,才四点多,天却很暗了,天和地仿佛要溶合在一起,一切都给这沉重笼罩着,我几乎看到了所有的人在中间挣扎,却无能为力。
罗逸家打来电话,他已于三点钟去世。
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街上,深秋的冷风肆虐着我的肌肤,也剐割着我的心,我从一家家的店中无意识的进去,出来,出来,再进去。然后我看到了一个酒巴,我想我需要卖醉。疯狂的尖叫,光怪陆离的灯光,颓废的红男绿女。我叫了瓶红酒,喝下去,灼烫着我的喉咙然后滋烤着我的胃,神智恍惚中,颤抖的手跌碎了酒杯,酒洒了一地,红色的,象我心中流出来的血。
生命是那么的脆弱和无常,刹那芳华,最美好的感情和最不想让它消逝的东西,总是过早的无疾而终。
流年悠悠流逝,我在我寂寞的世界中沉默不语,孤独的站在苍凉的岁月风尘中翘首回望,我知道,如今我只能一个人在尘世中奔走了,一切不可能重来,就在转眼之间。而我想,他一定在冥冥中遥遥的凝视着我,关注着我,祝福着我,并还可能承载我的一切脆弱。
于是,我泪湿满心,泪湿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