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再没有比宋太祖赵匡胤那么容易当上开国皇帝的了,他运气不赖,主子周世宗撒手人寰之际,接班的儿子年纪还小。趁主上幼弱,赵匡胤轻易地取而代之。陈桥兵变,由着部下的一出黄袍加身就上位了。篡位篡得有效率也很漂亮,让外人看着是身不由己被逼着当皇帝,虽然名不正,但是言顺。
  
  新皇帝登基马上开始加封家人亲信,让弟弟光义做了殿前都虞侯,心腹谋臣赵普为枢密直学士。再隆重地举行仪式尊他的母亲杜氏为太后,那一天皇帝儿子拜于殿上,群臣称贺。但是这位在一夜间突然无上高贵的杜老太太却愁容满面,左右的人近前问:人都说母以子贵,今天您的儿子贵为天子,您怎么却高兴不起来了?这位发愁的杜老太太当即说了一番大实话:吾闻为君难,天子置身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则此位可尊。苟或失驭,求为匹夫不可得。是吾所以忧也!杜老太太是个明理人,她深知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搞得好,能保得住位置,搞不好失去控制的话,连个普通的老百姓都做不成。
  
  正史记载这位智慧的太后在临终之际还给皇帝家族做了一个重要安排。她问赵匡胤知不知道为什么能得天下,皇帝儿子回答说是祖宗积德。她一语道破:不是的,是因为周世宗让幼子做了皇帝,你才能取而代之。你死后,应该传位给光义,光义传光美(也是太祖的弟弟),光美传德昭(太祖之子)。又再次叮嘱说: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赵匡胤当场应承下来,并让赵普作证人记录下来。
  
  应该说赵匡胤把皇帝这个职业干得很不错,国家日渐稳定昌盛,开一代大朝之基。位置做得稳当,但是杜老太太所担忧的也应验了。史称赵匡胤与弟弟赵光义手足情深,有一回弟弟有病痛,哥哥亲为疗伤,因烧艾草让光义疼痛,赵匡胤竟然拿着烧着的艾草自炙,只为了分担兄弟的痛苦。依着母亲遗训,赵匡胤万岁后让光义做了接班人。
  
  也有野史称此间有“斧声烛影”之变:在要考虑到继承人问题的时候,赵匡胤开始有些犹豫。于是“夜召晋王,嘱以后事,左右皆不得闻。但遥见烛影下晋王时或离席若有逊避之状,既而上引柱斧,戳地大声,谓晋王曰好为之。已而帝崩。”说是皇帝哥哥找弟弟议事,旁人不得参加,可是有人在外头看到灯光下有斧影,似乎皇帝哥俩打斗过一回,接着皇帝哥哥就驾崩了。然后野史有争议不可考,且不论。
  
  光义于是成了史称的太宗,太祖的儿子德昭封为节度使和郡王。一回德昭随光义攻打太原。夜里因战事冲突,太宗不知下落。有人有提议立德昭为帝。直到知道太宗下落,这一事件才算平息。太宗因为这个事件极其恼怒,就班师回京城。生气而久久不对将士战功作出行赏决定,德昭出面找到叔叔代为提了,谁知道他的叔叔大发脾气:“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等到你自己当了皇帝,你爱怎么干怎么干)德昭听后震恐万分,回到家想到皇帝叔叔怀疑自己要夺权,性命难保,不如自己做个了断,于是当天就自杀了。当叔叔的皇帝知道之后据说是后悔痛哭,追封他为魏王。
  
  赵匡胤轰轰烈烈地做了皇帝,登基之初想到的一定是“子子孙孙万万年”,他绝不会想到日后自己的骨肉会因为“皇位危机”落到自杀的下场。看到无上尊荣背后暗藏的权利斗争之险恶,回头想想皇帝妈妈当初的愁发的不是没有道理的。
苏秦相燕齐赵魏。苏秦是东周洛阳人,被人们认为是有名的辩土。生卒年不详。

在公元前三世纪初的历史舞台上,他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他一生为了燕国的强大而进行频繁的外交活动,同时又大大影响齐、赵、魏等国的政治决策,为燕伐齐做了准备。他取法诸于百家的学说加以融汇,游说诸侯国君,讲究机谋权变,被推为当时纵横家的代表人物。

说齐归燕地 燕王 晚年,让位给大臣子之,引起太子平和将军市被的叛乱。齐国趁机派兵攻燕,仅五十余天就占领燕国全境。燕国因此残破。赵武灵王护送燕公子职回国,立为燕昭王。

燕昭王广纳贤士,积极准备对齐国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报复行动。苏秦在这时来到燕国,昭王派他到齐国交涉仍被齐占领的燕国土地。苏秦到齐,对齐宣王说:“燕昭王是秦穆公的女婿,有强秦作后盾。齐占燕地,必然是燕和秦都不满于齐。如果大王能把所占的燕国十城之地交还燕国,那么燕和秦反而会感激大王的恩德。大王即可以秦燕为支持,号令天下。天下亦莫敢不从,则齐国霸业可成。”宣王大喜,归还燕国旧地。苏秦归燕。受到燕昭王的重用。



劝齐王伐宋

苏秦洞察了昭王想攻齐的意图,献计于昭王道:“我们虽然收回了被齐占的土地。然而当年亡国之恨不可以不报。如果使齐西劳于宋,南疲于楚,我们即可趁机发动进攻,一举灭齐。我请求到齐国说宣王攻宋。”燕昭王遂拜苏秦为上卿,出使齐国。

秦国一向与宋国交好,齐伐宋就必须与秦绝交、恰好秦派人到齐国商议共同称帝的事,苏秦趁机劝说齐王:“齐秦并立为帝,天下人是尊齐还是尊秦?”齐王说:“当然是尊秦了!”“那么齐放弃帝号,天下是爱齐呢,还是爱秦?”“当然是爱齐了!”“两帝并立,共约伐赵,与齐军独攻宋,哪一个更有利呢?”齐王回答:“当然伐宋有利!”苏秦接着劝齐王道:“如果我们同秦一样称帝,天下只尊秦国,如果我们放弃帝号,天下就爱齐而称强秦,共约伐赵又不如单独伐宋。所以,我主张放弃帝号以顺应天下。”

齐王听从苏秦建议,联合赵国在阿地会盟,约定共同抗秦,秦齐关系恶化。苏秦趁机劝齐王攻宋:“宋国国君荒淫无度,天下共愤,如果我们挥师西击宋,正是奉天讨罪的壮举,大王必然贤名震于诸侯,且可得到实际的利益,使齐雄踞东方,成为中原诸侯之长。”

齐于是攻宋。燕为了取得齐的信任,派兵协助齐国。宋在联军攻击下,割淮北地求和,而齐国实力也因战而衰弱。

合纵攻强秦 苏秦在齐国,继续作削弱齐的工作。他劝齐王大兴土木,纵情享乐,对外则大肆战争,广树仇敌。齐秦关系恶化,再加上齐攻宋国,秦王非常震怒。苏秦劝齐王先采取军事行动,以打击遏制秦势力的发展。同时也想使齐的力量进一步被消耗。 齐王对燕怀有顾虑。苏秦为燕辩解说:“燕国国小力弱,一向依附于强齐,而齐之所以能号令天下,也正是有了燕的支持。这种友好关系是燕国人心所向,怎么会对齐有异心?”齐王释然。于是,苏秦出使,为齐王合纵攻秦而奔走。

苏秦分别游说韩赵魏燕四国国君,各自出军兵粮草,以攻秦国,推选赵国宰相奉阳君为合纵长,而齐国实际上却是合纵的真正组织者和指挥者。齐国名义上合纵攻秦,其实不过是借齐制秦,使其不能抽身救宋,齐好再次攻宋。苏秦极力主张强攻秦国,然而齐既不卖力,赵韩魏燕自然也都互相推让而逡巡不进。因此联军始终未与秦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尽管如此,齐劳师袭远,仍然大损国力。



合纵反攻齐

齐王发动攻秦的同时,展开了对宋的第二次进攻。这实际上使其他四国联军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既无法合力攻秦,又不能马上撤兵回国。于是各国对齐都暗怀不满。本来苏秦此时南下,明着合纵攻秦,暗中却在积极为燕联系反齐的同盟军。苏秦见各国离心,便暗中劝在魏国的孟尝君:“昔日您在齐国时,为齐立下盖世之功,而齐王暗昧,不但不重用,而且使您背井离乡,远来归魏。今又弃信义于不顾,玩弄联军各国。燕军有攻齐意,赵国也早对齐怀恨,如果联合起来东击齐国,则中原势大,魏和先生您也定会名动天下。”孟尝君答应了苏秦的建议。 苏秦又劝说齐王同秦求和:“魏赵距秦近而齐地距秦远,如果我们五国合纵不能击败秦,魏赵为了保存国家就肯定要向秦求和,秦一旦同其他国家联合,定会连横来攻打齐。望大王早作准备,先与秦谈和,以免形势被动。”

齐王以为苏秦说的很有道理,便抢先与秦做出友好的表示,并打算用亲秦的韩聂做宰相。

赵国奉阳君正忙于合纵攻秦,见齐王未商量就先与秦交好,大为恼怒,便联合魏燕要对正忙于攻宋的齐国开战。齐王慌忙从宋撤军,并答应送给奉阳君土地,奉阳君才停止了攻齐的行动。

苏秦拘于赵 奉阳君得到齐王关于土地的许诺,与齐的关系又和好起来,而苏秦在暗中进行的对燕赵关系的离间活动,也被奉阳君察觉。于是奉阳君把苏秦拘留在赵国,限制其行动。

苏秦向燕王求救,并打算继续进行离间活动。燕王向赵奉阳君提出严重抗议,奉阳君释放苏秦,然而苏秦却再也不能找到机会在赵活动。他想去见齐派至赵的使臣,赵不许。苏秦无奈,离开赵入齐。



自陈功与过

苏秦入齐之后,燕昭王对他产生了怀疑,因为他以时机未到为辞,几次劝阻燕昭王对齐的进攻,于是昭王打算让别人替换苏秦回国。苏秦感到非常委曲,向燕王写信申辩。这封信可以说是他对自己一生功过的一个评说。他说:燕和齐仇恨由来已久。我为燕齐的邦交奔走,本来就难以获得各方面的信任。齐是燕国的心腹大患,我在齐国,大可使齐不谋攻燕,小可使齐赵关系破裂,以此为大王的大事作准备。五国伐秦,燕虽然出兵出粮,但一来免去齐称帝燕称臣的耻辱,二来没有齐赵攻燕的祸患。后来奉阳君接受齐的封地,将我扣在赵国。大王救臣下出于水火,现在齐赵都不谋攻燕,燕得以修饬国力,我虽无功,但自以为可以免罪了。我作为燕臣,在齐国活动,本来就会有流言蜚语。我如在齐显贵,燕国大夫就不信任我,我在齐作贱,世人就看不起我。我如受齐王重用,燕大夫就会对我抱有希望,希望达不到又徒增埋怨。齐国如有不利于燕的地方,就把责任都归到我头上,天下人不攻齐,就说我善于为齐谋划。我的处境也可以说是够危险的了。我不畏死报效于大王,大王却怀疑怪罪于臣下,我实在感到恐惧。尽管我自以为可以列于天下公卿之中也无可愧疚,如大王只是重用有才的贤人,我愿在齐与他认真合作;如大王不放心我,我就回燕侍奉大王,以宽解大王的忧虑。燕昭王终于没有撤换苏秦。



荡荡身后事

苏秦为了恶化齐赵邦交,使齐广树仇敌,再劝齐王攻宋。公元前286年,齐灭宋。齐国力也渐渐疲衰。同时由于奉阳君向齐索要封邑,齐赵关系又出现裂隙。苏秦频繁的活动,终被齐王和齐大夫发觉。齐王将苏秦车裂于市。苏秦死时,年五十余岁。苏秦死后,燕赵魏秦韩五国联合,在燕将乐毅的带领下大举攻齐,连陷城池七十余座。齐王出逃,被杀。齐国后来虽然又夺回国土,国力却大衰,从此一蹶不振。而燕赵魏秦四国之所以发动这场战争,也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苏秦生前活动的缘故。
  青楼中的女子犹如别人手中的玩偶,一生难得为自己做一次主。她们附庸风雅、攀权附贵,无非是为了结束自己浮华而空虚的风尘岁月,找到意中人,过上平静的生活。

  这些貌美而薄命的女子,她们从来不入正史的法眼,但是在历代的野史稗纪中中,她们留下了流光溢彩的一笔,以多情、侠义、温柔蜷娟、充满灵性的生命姿态,为我们这个民族增添了另外一道多姿多彩的历史符号。这就是名妓艳史。

  今天摘录在这里的,是历史上最有名的十大名妓,她们的风流艳史,以及不幸的归宿……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明朝万历年间,北京城南的“教坊司”名妓杜十娘一天在接待客人时,偶遇南京布政老爷的公子李甲,李甲爱其美貌红颜,杜十娘倾其举止文雅,二人情投意合。李甲不顾学业,日日沉浸在温柔乡里,渐渐耗尽了钱财。其父闻听后怒不可遏,断了他的供给,并劝说京城的亲戚都不要借钱给他。

  十娘决心将终身托付给温存忠厚的李甲。老鸨儿同意只要李甲在十日内拿出三百两银子就可赎出十娘。但他在亲友中早已坏了名声,谁也不会拿出钱来帮他往妓院里填。

  李甲奔波数日,一筹莫展,杜十娘取出缝在被子里的碎银一百五十两,李甲的好友柳遇春被这位风尘女子的行为感动,设法凑足了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十天后果然把银两如数交到老鸨儿面前,老鸨儿本想反悔,杜十娘晓以利害,老鸨儿只得放人。

  于是两个有情人在柳遇春住所喜结百年之好。杜十娘与李甲本要回到老家去,无奈李甲心存顾虑,携妓而归难以向父亲交代。杜十娘献计说:先到苏杭胜地游览一番,然后郎君回家,求亲友在尊父面前劝解和顺;待李父消气后,再来接她。李甲依命而行。

  二人行到瓜州古渡之时,遇到了好色又阴险的富贾孙富。他夜饮归舟,听到杜十娘的歌声,心动不已。天亮以后,从窗口向内视其容貌,更觉心荡神摇。孙富假意与李甲相接近,饮酒畅谈,谈到杜十娘时,例甲告知其事情的原委,孙富叹道:尊父位高,怎容你娶妓为妻!到时候进退两难,岂不落得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下场?!他这么一说,李甲更觉步履维艰,孙富又拿出一副为朋友肯两肋插刀的架式说:下倒是愿以千金相赠,你拿着银钱回去,只说在京授馆,你父定会原谅你。一番话说的里甲动了心,他一直怕回家后不能交差,如今也只有如此了,于是当下立了契约,按了手印,把杜十娘专卖给孙富。

  杜十娘闻知,如雷轰顶, 回忆自己童年被卖,受尽屈辱,眼看已经逃出了火坑,就要过上幸福的生活,如今全告破灭。翌日,杜十娘扮上盛装,先让孙富把银两放到李甲船上。自己站在踏板上,打开百宝箱,里面装满金银翡翠各色珍奇玩物。杜十娘指着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怒骂孙富拆散他们夫妻,痛斥李甲忘恩负义,利欲熏心,把一件件宝物抛向江中,最后纵身跃入滚滚波涛之中。



  迷住宋徽宗的李师师

  李师师原本是汴京城内经营染房的王寅的女儿,三岁时父亲把她寄名佛寺,老僧为她摩顶,她突然大哭。老僧人认为她很象佛门弟子,因为大家管佛门弟子叫“师”,所以她就被叫做李师师。过了一年,父亲因罪死在狱中。她又邻居抚养长大,渐渐出落得花容月貌,皮肤白皙,被经营妓院为业的李媪将她收养,教她琴棋书画、歌舞侍人。一时间李师师成为汴京名妓,是文人雅士、公子王孙竞相争夺的对象。最后连宋徽宗也闻其名而想一亲芳泽。高俅、杨戬自然怂恿宋徽宗,并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走漏消息。

  一见到李师师,宋徽宗就觉得这些年简直是白活了。李师师不卑不亢、温婉灵秀的气质使宋徽宗如在梦中。李师师与高俅早就相识,见位高权重的高大人竟然对这位陌生的客人毕恭毕敬,心下疑惑,但可以确定这也是得罪不得的达官显贵,于是殷勤侍奉。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徽宗急忙穿好衣服,与高俅杨戬赶回去上朝。从此宋徽宗对后宫佳丽视若无睹,隔三差五就以体察民情为由,出宫来李师师这里寻欢作乐,有时还叫着大学士王黼同去。李师师渐渐也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万岁爷驾临,怎敢不百般奉承!如今的李师师可非往日可比,身份虽然仍是名妓,却也“名花有主”,有权势的王公贵族也只能望“师”兴叹。

  可是偏有武功员外郎贾奕以前与李师师交情深厚,一日偶遇李师师,便去她家中留宿,酒后不免醋意大发,写了一首讽刺宋徽宗的词:闲步小楼前,见个佳人貌似仙;暗想圣情珲似梦,追欢执手,兰房恣意,一夜说盟言。满掬沉檀喷瑞烟,报道早朝归去晚回銮,留下鲛绡当宿钱。宋徽宗听说后大怒,差点杀了他,最后还是贬到琼州做了个参军。

  其实在所有的客人中,李师师最中意的是大才子周邦彦。有一次宋徽宗生病,周邦彦趁着这个空儿前来看望李师师。二人正在叙阔之际,忽报圣驾前来,周邦彦躲避不及,藏在床下。宋徽宗送给李师师一个新鲜的橙子,聊了一会儿就要回宫,李师师假意挽留道:“现已三更,马滑霜浓,龙体要紧。”而宋徽宗正因为身体没全好,才不敢留宿,急急走了。

  周邦彦酸溜溜地添了一首词: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帏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筝。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岂知宋徽宗痊愈后来李师师这里宴饮,李师师一时忘情把这首词唱了出来。宋徽宗问是谁做的,李师师随口说出是周邦彦,话一出口就后悔莫及。宋徽宗立刻明白那天周邦彦也一定在屋内。脸色骤变,过了几天找借口把周邦彦贬出汴京。

  李师师为其送行,并将他谱的一首《兰陵王》唱给宋徽宗听:柳荫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谶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桑条过千尺,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映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剪,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凄侧。恨堆积,渐别浦萦迴,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记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沈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宋徽宗也觉得太过严厉了,就又把周邦彦招了回来。

  宋徽宗玩物丧志,对边境上的危机满不在乎,终于在靖康之难成了俘虏。金军本想连李师师一起俘虏,但没有成功。宋朝南渡后,李师师的下落不明,有人说她捐出家产抗金,自己遁入空门。有人说她被金军掠走,吞金自杀。也有人说她随便嫁了个商人,后来在钱塘江淹死了。



  因嫉妒偷情折命的鱼玄机

  玄机,原名幼薇,字慧兰,生于唐武宗年间。她从小就受到父亲的悉心栽培,五岁诵诗,七岁习作,十一二岁就已经小有名气了。而最了解并欣赏她的人,就是当时的大诗人温庭筠。

  在鱼玄机的父亲去世后,她们母女搬到平康里--当时的妓院聚集地居住,平日里做一些浆洗的工作,用以糊口。温庭筠慕名而来,找到鱼玄机,让她当场以“江边柳”为题赋诗一首,小姑娘不慌不忙地念道: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温庭筠为其才华折服,做了她的老师。不久温庭筠离开长安,鱼玄机写下一首《遥寄飞卿》表达思念远人: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雾清;月中邻乐响,楼上远日明。枕簟凉风著,谣琴寄恨生;稽君懒书礼,底物慰秋情?温庭筠和鱼玄机一直保持着介于师生与朋友之间的关系。

  唐懿宗年间,温庭筠回到了长安。一天,二人到城南风光秀丽的崇贞观中游览,见到一群新科进士在争相题作。鱼玄机羡慕不已,悄悄在墙上题下:云峰满月放春睛,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这首诗被初到长安的名门之后李亿看到,他非常倾慕鱼玄机的才华,而且他又与温庭筠有一面之识,于是找到温庭筠,请他帮忙引见。温庭筠非常欣赏李亿,有心成全他们。

  在温庭筠的帮助下,李亿心满意足地把这个才女取进了家门,并把她安置在林亭别墅里。不料李亿的原配裴氏闻讯赶来,一进门,不由分说就把鱼玄机鞭打了一顿,没过两天,就逼李亿写下休书,把她轰了出去。

  李亿暗地里在曲江一带找到一处避静的道观——咸宜观,又捐出了一笔数目不小的油钱,把鱼玄机安顿在那里,“玄机”的法号就是观主给起的。两人日思夜想,无奈李亿受夫人制约,没法前来,过了几年,就抛下鱼玄机,和家小扬州任官去了。鱼玄机深受打击,此时观主已经逝世,观中只有鱼玄机一人,她的寂寞可想而知。鱼玄机一改以往的洁身自好,尽情放纵起来。她在观中收了几个徒弟,充当侍女。在观外贴出“鱼玄机诗文候教”,就象妓院的艳旗一般,顿时观中宾客盈门,香客文人与鱼玄机整日品茶谈诗,相貌英俊者则被她留宿观中。

  当时她青睐一个落第书生叫左名扬,因为他的容貌仪表酷似李亿,左名扬时常留宿在她房中。当时有一位官人裴澄,对鱼玄机十分爱慕,但鱼玄机非常痛恨姓裴的人,因为她就是被李亿的夫人裴氏赶出来的,所以对裴澄敬而远之。

  有一天观中来了三位贵公子,还携带乐师。鱼玄机对几位公子倒是司空见惯,但那位身材魁梧,举止清雅的乐师陈韪却大动她的芳心,她频频以眉目传情,陈韪哪有不明白的,第二天夜里就悄悄前来,二人如胶似漆。

  鱼玄机观中的几个徒弟渐渐大了,每天耳濡目染继承了不少鱼玄机的妖媚本事。一个叫绿翘的就与陈韪有了瓜葛。一天,鱼玄机回来后,绿翘对她说:“陈韪来找您,见您不在,就走了。”鱼玄机心想陈韪每次都等她回来,今天为什么走了?再看绿翘面颊微红,头发蓬松,心下顿时明白了。于是她把绿翘叫进房内,令其脱下衣服仔细检查,发现胸前有指甲的抓痕。于是拿起藤条向她拍打,严厉责问。绿翘却反唇相讥,历数鱼玄机的风流韵事。鱼玄机一气之下抓住绿翘的脖子把她的头往墙上撞,等到她松开手时,发现绿翘已经气绝身亡。鱼玄机趁天黑把绿翘的尸体埋在院子里。

  不料几月后,一位客人在院中发现许多苍蝇聚在泥土之上,觉得非常可疑,于是报官。官衙中派人来挖开浮土,见到了绿翘的尸体。鱼玄机被带至公堂,问案的竟是当年遭她拒绝的裴澄,可想而知,她二十六岁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苏东坡的患难知己王朝云

  王朝云,字子霞,钱塘人,因家境清寒,自幼沦落在歌舞班中,却独具一种清新洁雅的气质。宋神宗熙宁四年,苏东坡被贬为杭州通判,一日,宴饮时看到了轻盈曼舞的王朝云,备极宠爱,娶她为妾,此时的苏东坡已经四十岁了。

  苏东坡是一位性情豪放的人,在诗词中畅论自己的政见,得罪了当朝权贵,几度遭贬。在苏东坡的妻妾中,王朝云最善解苏东坡心意。一次,苏东坡退朝回家,指着自己的腹部问侍妾:“你们有谁知道我这里面有些什么?”一答:“文章。”一说:“见识。”苏东坡摇摇头,王朝云笑道:“您肚子里都是不合时宜。”苏东坡闻言赞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苏东坡在杭州四年,之后又官迁密州、徐州、湖州,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副使,这期间,王朝云始终紧紧相随。在黄州时,他们的生活十分清贫。元丰六年,王朝云为苏东坡生下了一子,取名遂礼。

  宋神宗驾崩后,宋哲宗继位,任用司马光为宰相,全部废除了王安石的新法;苏东坡又被召回京城升任龙图阁学士,兼任小皇帝的侍读,这时的苏东坡,十分受宣仁皇太后和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的赏识,政治上春风得意。苏东坡又不时怀念起死去的结发妻子王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冷。纵使相逢应不识,坐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干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两年之后,苏东坡再度被贬任杭州知府。杭州百姓非常爱戴他。此后苏东坡又先后出任颖州和扬州知府。宋哲宗用章惇为宰相,政见不同的苏东坡被贬往南蛮之地的惠州(今广东省惠阳县),这时他巳经年近花甲了。身边姬妾陆续散去,只有王朝云始终追随。苏东坡感叹作诗: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元;阿奴络秀不同老,无女维摩总解禅。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板旧姻缘;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山云雨仙。序云:“予家有数妾,四五年间相继辞去,独朝云随予南迁,因读乐天诗,戏作此赠之。”

  王朝云在惠州又为苏东坡生下一子,取名干儿,产后身体虚弱,不久便溘然长逝,年仅三十四岁。朝云死后,苏东坡将她葬在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之中,并在墓上筑六如亭以纪念她,亭柱上镌有一副楹联: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西湖边上一夜情

  明天启年间,杭州名士沈逢吉酒后醉醺醺地逛游西湖,这天正是七夕。

  沈逢吉走着走着,觉得又累又渴,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小楼,院门正开着,他便走过去想讨杯水喝。可是屋里没有人,他也没多想,就信步走了进去,见桌子上有茶水,也顾不得许多,一饮而尽。这时他才发现房屋装饰得十分清雅,满室墨香。桌子上还有一张墨迹未干的字,上写:

  七月六,瓜果设庭中,乞巧穿针儿女技,在天在地誓深宫,银汉自空空。七月七,驾鹊拆离衰,尽管绸缪今夜里,情魔难障太阳红,分手各西东。

  这显然是为七夕应景而作。沈逢吉正暗自赞叹作者的才华,就听屋里环佩丁东之声,正愁没处躲藏,两个妙龄女子已经进来。两人看到他以后以为他是小偷,作婢女的那个女子大声喝斥他,沈逢吉赶紧解释。幸好那位小姐看他风度翩翩,也相信他不是歹人,于是大大方方地请他坐下,丫环端上茶来。

  两个人开始谈诗论词,说着说着,小姐就猜出他是谁了。她曾在放鹤亭看到过沈逢吉的两首诗。

  沈逢吉频频打听小姐的身世,但小姐却不多谈,只说自己叫柳自华。他们彻夜清谈,兴致勃勃,直到拂晓之时,沈逢吉才起身告辞。

  过了一天,沈逢吉装束整齐,又来造访。可是楼门紧锁,好像很久都没有人住过的样子,问街坊邻居,都说这是个富商买的府宅,但富商并不常住这里。沈逢吉非常纳罕,怏怏而回,觉得一切仿佛梦境一般。

  其实这柳子华本是京城名妓,被一位富商赎下藏娇在此。后来正房太太同意接纳这个妾,就在沈逢吉走后,富商便把她接走了。

  柳自华与沈逢吉虽然只有一面之识,但两个人一生都没有忘记这次奇妙的邂逅



玉堂春尽又逢君

  玉堂春是苏三的艺名,在她五岁那年,被乐户苏淮与妻子一秤金把她从山西买来。经过十年的调教,把她培养成能歌善舞、文彩非凡的女子,艳帜一树,苏三就成了京城名妓。因她不论走到哪儿,都使房屋蓬蔽出辉,因此一位客人送给她一个艺名——玉堂春。

  玉堂春因是花魅之列,从不轻易接待客人,一般能见到她的都是腰缠万贯的名门旺族。而且玉堂春待客以清雅弹唱为主,不轻易待寝。

  当时明武宗刚刚即位,太监刘瑾专权。贤臣王琼得罪了刘瑾,被迫迁出京城,只留下儿子景隆收讨历年的贷银,再回老家永城。

  十八岁的王景隆非常能干,很快收回全部本息,打点一切过两天就要回家了。出发前的两天,他在街上信步闲逛。不由自主来到苏三所在的葫芦巷,他在人指点下迈进了一秤金家。一秤金虽然看出他确是个大家公子,但苏三也不能轻易的见他,于是推说苏三正忙。王景隆掏出一锭金子,她立刻眉开眼笑地把苏三领了出来。

  王景隆细细地端详这位京城名妓,真不敢想信天下还有如此貌美之人,一秤金殷勤地置下酒菜,酒过三巡,王景隆就留宿房中。

  一夜风流,夜夜如此,王景隆干脆搬到妓院居住,早把回乡的事抛到脑后。还不到一年时间,王景隆的三万纹银花得一文不剩。一秤金就把他赶了出来。王景隆身无分文,沦为乞丐,白天沿街乞讨,晚上在关王庙栖身,非常凄惨。

  苏三自他走后,拒不接客,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他,见他凄楚的模样不禁泪流满面。回去以后,苏三将首饰细软托人交给王景隆,让他先回老家后,再作打算。

  一秤金发现苏三的首饰不翼而飞,一气之下将她打了一顿卖给洪洞富商沈洪为妾。沈洪的正配皮氏与人通奸,怕被苏三发现,就想用下了砒霜的面汤毒死她,不料面汤被沈洪误喝,沈洪流血而死。皮氏诬陷苏三谋杀其夫,告上公堂,苏三屈打成招,被关**牢。

  而王景隆回乡以后,埋头苦读,第二年参加会试,一举登科,官任山西八府巡按。他派人到葫芦巷寻找苏三,却已人去楼空。

  王景隆来山西巡察时,在秋后问斩的名册中竟然看到“苏三”二字,真是大惊失色,立即提审苏三杀夫一案。苏三一见有昔日的心上人作主,立刻把冤屈尽吐一遍。王景隆自然作主洗清冤案,惩罚了皮氏。

  后来,王景隆在京城置下房屋,娶苏三为妾。



  王翠翘以情抗倭寇

  明嘉靖年间,我国东南沿海开始遭受“倭寇”的侵扰,这些日本人与当地的盗匪串通一气,祸害百姓。当时秦淮河上有一位名妓叫王翠翘,她软语温存,柔媚无比,而性格中又有一点坚毅与直率。由于她不听鸨母的话,鸨母就把她卖给了一个年老的富商为妾。王翠翘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却在夜里收拾细软和丫环绿珠溜走了。

  她们逃到嘉兴,为了隐瞒身份不敢重操旧业,只是每日徘徊于南湖岸边。一日在湖畔,遇到了桐城富家子弟罗龙文。罗龙文见王翠翘姿色不凡,神彩奕奕,觉得此人大有可用之处,于是上前搭话,王翠翘也急着想找个人“依靠”,没有多久就嫁给了罗龙文为妾。罗龙文在交际场上有了她帮助周璇,真是如鱼得水。罗龙文家还有一个清客——西湖净慈寺的明山和尚,明山和尚并不耐心修行,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但不久罗龙文就把绿珠送给他,他带着绿珠远走他乡,再无音信。

  第二年,罗龙文在京城谋到了官职,并成了权臣严嵩的心腹,嘉靖三十三年,倭寇进犯,兵部尚书张径带兵剿寇,大破敌军,但因得罪了严嵩而遭杀害,功劳被安在严嵩的亲信赵文华头上。

  过了两年,赵文华与罗龙文再次剿寇,因为他们根本不懂战术而惨遭失败,罗龙文逃走,王翠翘被抓,关在一座庙里。原来这里有许多被抓的女子。当一个倭寇头目前来巡视时,王翠翘惊讶地发现这人竟是明山和尚。原来明山当年走后,生活无计,与盗匪结交,加入了倭寇一伙。他早就看中了王翠翘,只是法时没机会。如今真是天上掉馅饼,立即娶王翠翘为妻。王翠翘此时别无他计,只得依命。好在明山对她恭敬有加,还肯听她的话,她每日见明山帮倭寇掠人财物,欺人妻女,心下不安。就常常温言软语地劝他,让他不要帮着倭寇残害自己的同抱。明山渐渐被她感化,决心弃暗投明。于是杀了倭寇的两个小首领前往桐城请降。不料赵文华言而无信,当下杀了明山,提他头去就城请功。

  王翠翘得知之后,后悔不已,认为是自己害了他,正在悲恨交加之际,剩余的倭寇又把她掠上船去,王翠翘万念俱灰,跳海而死。



  白居易逼死关盼盼

  关盼盼生于唐德宗贞元年间,因为出身书香门第,通晓诗文,又兼会歌舞技能,容貌美丽,使无数富家公子心仪不已。但是好景不长,关家家道中落,关盼盼被徐州守帅张愔以重礼纳为妾。张愔虽为武夫却喜欢风雅文墨歌舞之事,所以他虽有众多妻妾,却只留心关盼盼一人。

  有一次白居易来张府上作客,关盼盼为客人表演了歌舞,白居易大为赞叹,说关盼盼是“醉娇胜不得,风嫋牡丹花”。

  两年之后,张愔病逝于徐州,张家的妻妾纷纷自寻出路,但关盼盼却决心守节。她与一位年迈的仆人住在徐州城郊的燕子楼里,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燕子楼是张愔生前为关盼盼建的别墅,因为楼前有一条小河,河边种有柳树,每年春天,成双成对的燕子在柳树间飞过,故名燕子楼。如今只有关盼盼行孤影单地住在里面。她忠贞不渝的品德赢得了众多赞许,但有一个人却提出了不同意见,这人就是白居易。

  白居易深为盼盼的重情而感动,但他想既然关盼盼如此情深,为和不追到九泉之下去陪伴张愔呢,那岂不是更圆满?于是他写了一首诗:

  黄金不惜买娥眉,拣得如花四五枚;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白居易写这首诗时也许并没有逼关盼盼殉情的意思,但关盼盼看了以后可不这么认为,她大哭道:我为张愔守节十年,并非惜命不肯随之而去,只怕人们议论我夫重色,逼迫爱妾殉身,岂不玷污了我夫的清名?!白居易为何如此冷酷,非要逼我走上绝路?!

  愤恨之下,关盼盼开始绝食,任谁的劝解都不能改变她的心意。在她瘦弱枯槁之时,她写下了针对白居易的诗:儿童不识冲天物,漫把青泥汗雪毫。

  当白居易听到关盼盼的死讯时非常震惊,他觉得自己有难以推卸的责任,心里又是敬佩又是内疚。可能因为有了这次的经历,他在自己暮年之时让侍姬樊素与小蛮各奔前程,以免酿成关盼盼那样的悲剧。



  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歌谶《万里朝天曲》

  前蜀亡后,后唐庄宗以孟知祥为两川节度使,孟知祥到蜀后,庄宗被杀到唐明宗死后,孟知祥就僭称帝号,但不数月而死,孟昶继位。

  孟昶是个非常懂得享乐的人,他广征蜀地美女以充后宫,最宠爱的是“花蕊夫人”费贵妃。花蕊夫人最爱牡丹花和红桅子花,于是孟昶命官民人家大量种植牡丹。孟昶除与花蕊夫人日夜盘桓花下之外,更召集群臣,开筵大赏牡丹。昶日日饮宴,渐觉烦腻,花蕊夫人用红姜煮白羊头,石头镇压,以酒淹之,切如纸薄,风味无穷,号称“绯羊首”。

  孟昶最怕热,在摩河池上,建水晶宫殿,用楠木为柱,沉香作栋,珊瑚嵌窗,碧玉为户,四周墙壁,不用砖石,用数丈开阔的琉璃镶嵌。殿内罗帐锦被,奢华无比。

  就在二人醉生梦死之时,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并命忠武节度使王全斌率军六万向蜀地进攻,十四万守成都的蜀兵一溃千里,孟昶自缚出城请降。山花烂漫的春天,孟昶与花蕊夫人被迫离开他们醉生梦死的蜀地乐园,前往汴梁。赵匡胤久闻花蕊夫人艳绝尘寰,为睹芳容,他赏赐了孟昶及其家人,并在他们来宫中谢恩之时见到了花蕊夫人。七天以后,孟昶暴死,许多人认为是被赵匡胤毒杀。孟昶之母本来就为儿子的请降而觉羞愧,也绝食而死。太祖把花蕊夫人留在宫中侍宴,要她即席吟诗,花蕊夫人吟道: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三千宫女皆花貌,共斗婵娟,髻学朝天,今日谁知是谶言。这词离开蜀国,途经葭萌关时写在驿站墙壁上的,当年在成都宫内,蜀主孟昶亲谱‘万里朝天曲’,以为是万里来朝的佳谶,妇人戴高冠,皆呼为‘朝天’却是降宋的应验。太祖又命她作诗一首,花蕊夫人念道: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宋太祖感于花蕊夫人的故国之思,更加倾慕她,携花蕊夫人同入寝宫,不久封为贵妃。

  但花蕊夫人并没有忘记与孟昶的夫妻之情,经常偷偷的朝拜他的画像。有一次被宋太祖看见,问她画像上是谁,她只好说是俗传的送子张仙。打这以后,宫中各妃嫔也都供起了张仙像。

  花蕊夫人后来因政治纷争而触怒了太祖的弟弟赵光义,在一次打猎中被赵光义一箭射死。



  花开堪折的杜秋娘

  杜秋娘原是间州(镇江)人,江南女子的秀丽与文采她身上尽数体现。她十五岁时,镇海节度使李锜以重金将她买入府中为歌舞妓。杜秋娘不满于只表演别人编好的节目,自己谱写了一曲“金缕衣”,声情并茂地唱给李锜听: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此诗正合了李锜之意,当时就把她纳为侍妾。

  唐德宗驾崩,李诵继位为顺宗,在位仅八个月就禅位给儿子李纯,是为唐宪宗。唐宪宗试图削减节度使的权利,李锜不满,举兵反叛,在战乱中被杀,杜秋娘入宫为奴,仍旧当歌舞姬。有一次杜秋娘为宪宗表演了“金缕衣”,宪宗被深深地感染两人马上陷入爱河,杜秋娘被封为秋妃。

  杜秋娘不仅是宪宗的爱妃,还是他的机要秘书,杜秋娘以女人的柔情和宽容弥补了宪宗年轻气盛、性情浮躁的缺点,宪宗常常与她讨论治国大事,二人过了十几年同心协力的日子。不料元和十五年,宪宗突然不明不白地死在宫中,有人传言是内侍弘志蓄意谋弑,但当时宦官专权,此事不了了之。

  二十四岁的太子李恒嗣位为唐穆宗,杜秋娘则负责皇子李湊。李恒好色荒淫,沉迷于声色犬马,不满三十岁一命呜呼。十五的太子李湛继位为唐敬宗,他只知道打猎游玩,不理国事,不久又在宫中被刺身亡。这时,李湊已被封为漳王,杜秋娘眼见三位帝王连续暴死,必为宦官所弑,于是与宰相宋申锡密谋,决心除掉宦官王守澄,立李湊为帝。岂知宦官的耳目众多,计划王守澄所知,结果是李湊贬为庶民,宋申锡则谪为江州司马,而杜秋娘也削籍为民,返回乡里,结束了她的“折花”岁月。
【八阕】 公元一**二年,明崇祯十五年,吴三桂三十二岁。这是一生中最挺拔亮丽的年华。就在这一年,他第一次面对了从未经历的精神重压。

这年三月,明朝和满洲之间的最后一次关键性战役--松锦之战尘埃落定。明朝辽东经略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土崩瓦解,锦州陷落,洪承畴被俘。大明王朝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宁锦防线终于被撕破。宁远,成了大明朝在山海关外的最后一座堡垒。

三十二岁的吴三桂继洪承畴之后统率辽东兵马,成了宁远城的最高军事长官,成了明帝国风头最劲的将领,也第一次成了明清两朝大角斗中的焦点人物。崇祯皇帝和皇太极的目光分别从北京和盛京投过来,聚焦在他身上。来自东西两边的政治、军事乃至社会关系的压力和吸力揉撕着他。西面,是前途黯淡的祖国和家园。那里正处在分崩离析前夜的紧张慌乱之中,幸亏山海关那高大厚实的城墙把饥民的呻吟和叛军的呐喊声严严地挡住,让他享受片刻清静。而东面,三百五十年前,坦荡而蛮荒的辽东平原上,尖声嚎叫着的满洲人潮水般一波比一波汹涌地涌来,冲刷得宁远城摇摇欲坠。

越来越多的人投向满洲,象洪水浸泡下不断崩塌的堤石。其中包括吴三桂的三位舅舅,赫赫有名的祖氏三大将。这座宁远城原本是他们把守。祖氏三兄弟把自己的祖先追溯到祖逖,那个志在恢复中原的东晋英雄。他们在辽东建立了自己的功业,并且相继栽培和提拔了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以及吴三桂本人。不过,现在,他们不再提及自己那位著名的祖先,他们写来亲笔信,替满洲人劝降。这些信件娓娓说明,饥荒和寇贼的侵蚀下,大明朝千疮百孔,气数已尽,识时务者为俊杰。随信而来的,还有皇太极的敕书,那上面写明,满洲人许诺给吴三桂的官职远比崇祯皇帝给的高。

可是,官职再高,毕竟是满洲人的。"投降"这个词,即使是在吴三桂脑海里转一下,也火辣辣的烫得他的神经不舒服。他吴三桂,怎么能和叛变投降联系在一起呢?

自视颇高的他无法接纳这个肮脏的字眼。天朝和异族,从来是两个相互消解的世界。从你的敌人那里得到的越多,标志着你丧失的越多。满洲人给他的地位再显赫,也无法抵偿投降使他付出的他的人格代价和名誉损失。如果那样,他将日夜承受社会舆论造成的心灵重压。

和呈现在我们眼前的这个漶漫而无序的世界截然不同,穿过三百五十年的时空,在关东这片土地上(那时候,这片土地上到处覆盖着不修边幅的森林和无边无际的野草。人类只是在这野蛮豪放的土地的胸膛上,侵蚀出几小块难看的疤痕,作为城市和屯田。整个情景就象皮肤病初起时的征状),放眼四望,所见到的世界却是清晰、坚固、完整的。那是三百五十年前的先人们心中的世界。这个世界来有源去有迹,结构严谨,雄伟壮丽,一目了然。这个世界由儒家的伦理纲常所支撑,几千年来不断有智者为其修补加固,使其成为一处绝好的精神家园。每个人一出生就已被规定了生存的理由和目的,每个灵魂都可以在这个宏大坚固的庇护下安全而慵懒地憩息。这些灵魂都安土重迁,不到万不得已,刀剑相逼,不会另寻他路。

在这个世界里,你的生命并不属于自己。"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你的生命是祖先的恩赐,它附属于父母和家族。所以,一个人生存的目的,乃是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光大家族的基业,延续家族的血统,使之不致断绝。这种责任重于个人的生命利益。这种思维大而广之,整个社会就是一个大家族,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是血缘关系的扩展。皇帝就是全社会的家长,他因上天的授权而享有至高无上的宗主权,普天之下的一切都被标上皇家的产权,阳光雨露都是皇家的恩典。恩命、恩旨、恩诏、恩赐、恩赏、恩赦、恩准、恩科、恩除、恩俸,皇帝的一举一动皆是施恩。普天下的人,都是皇恩的承受者,都有尽忠效命的责任。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社会成员的一切行为,必须基于两条基本准则,那就是对皇帝的"忠"和对家长的"孝"。这是协调一切社会关系的法宝,如果所有社会成员都能把这两种品质充分发扬光大,一切社会问题都迎刃而解。所以,治理天下的要诀即是充分培养鼓励人们的忠孝品质。一个朝代如果覆亡,那么,做为本朝恩典的主要享受者的社会上层成员(包括官员和士人)就有义务为他的恩主尽忠殉国(这是光荣的选择),至少也应归隐山林,不再为新王朝服务(这是最起码的要求)。

在某种意义上,"忠"和"孝"已经脱离道德规范和范畴,而上升到价值本体的层面。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价值,即在于用自己的行动去注解忠孝仁义这些天理,否则你的存在不仅毫无价值,甚至不如禽兽。所以,叛徒、投降者、贰臣,他们背叛的不仅是自己的主子,而且是整个世界。他们注定要被世界所抛弃。

翻检图书馆里整架整架发黄的史书之时,我惊异于历朝历代忠臣烈士的数量,他们总是于王朝版荡之际集中出现,史书作者总是不得不为他们那些近乎雷同的事迹留出大量篇幅。他们中的多数是在并无切身危险的情况下安然自裁,有的还同时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甚至于贴身仆人。常常是阖门自焚。他们用这种残酷的自杀方式为自己的精神生存赢得空间,并因此获得精神上的自足感。这是他们完成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使命的最完美选择。

吴三桂别无选择地属于这个世界。他的人格取向不可避免地认同于正统价值观的守护者:忠臣孝子。

吴三桂似乎比别人更有理由效忠于大明朝。

风华正茂的青年将领吴三桂是大明王朝野闻名的孝子良臣。他甚至可称得上这个世界的道德楷模。这起因于一件意外事件。

那是天启年末的事。那一年吴三桂刚刚十八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正在舅舅祖大寿的指导下学习武艺,父亲吴襄是祖大寿手下的一个总兵官。那一日吴襄带领五百名士兵出锦州城巡逻,在辽西荒凉的白山黑水间例行每天的公事。不过,这一次事出偶然,在城外几十里处,吴襄和皇太极率领的四万满洲兵遭遇。皇太极为什么带领如此庞大的军队出现在这里史书中未有明确记载,不过吴襄的境遇却可想而知。吴襄急忙撤退,但是在锦州城几里之外还是被如狼似虎的满洲兵团团包围。吴襄带领这五百人左冲右突,无济于事,全军覆没看来是唯一可能的结果。

祖大寿闻讯带着外甥吴三桂登上城楼观战。两人都心急如焚,吴三桂一遍遍催促舅舅发兵救援。可是锦州城里只有三千守兵,坚守尚且不足,何谈出城救援。无奈之下,祖大寿只好硬起心肠,拒绝吴三桂的请求。

我们无法确知十七岁的少年吴三桂的心理感受,无法确知他的举动是出于父子情深(吴三桂和父亲的感情真的很好,这在那时是并不多见的情形)还是少年人的热血冲动,总之,在祖大寿未加注意的情况下,少年吴三桂带领二十几名家丁驰出城门,杀入了四万满洲人的重围之中。

皇太极此时想诱明军出战,但是这二十多人的队伍却大出他的意料,这个精明雄武的满洲首领不知道明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少年吴三桂此时把生死置之度外,凭着一股血气,带领着二十多名家丁,居然如入无人之境,杀到父亲身边,把吴襄从目瞪口呆的满洲兵中带了出来。皇太极怀疑明军有诈,下令兵丁不要追杀,听任吴三桂父子逸去。

这个传导奇性的遭遇给吴三桂带来的是一生受用不尽的声誉资本。在文恬武嬉的大明王朝,这个十几岁的孩子的孝勇之举立刻遍闻天下。连皇太极也对这个后生赞不绝口,称他为"好汉子",并不无遗憾地说:"吾家若得此人,何忧天下?"

在以德治天下的社会,对人的道德自觉非常重视,把它做为维系社会运转的基础,每一例出于人性自然的道德行为立刻会被社会舆论纳入伦理纲常系统大加褒扬,为了鼓励人们的这种行为,社会为此建立了相应的赏罚机制:德行能直接换取官阶和禄位。根据这种思维方式,父子人伦,是最基本的社会关系,从一个人对父母的态度,可以推断他对他人对国家的态度。"求忠臣于孝子之门",就成了当然的逻辑。当吴三桂带着一身血水汗水杀回锦州城之后,祖大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儿不忧不富贵,吾即题请封拜。"

之后,吴三桂高中武举,再之后,仕途一路坦荡,年仅二十八岁时,就做到了镇守一方的宁远总兵,成为青年将领中的翘楚。在仕途的攀升过程中,他比谁都更深切地感受到道德资源对一个人社会成就的巨大推动作用。他十分珍重自己忠臣孝子的社会形象,他习惯性于围绕这个形象设计自己的行动。他在父母面前恭谨体贴,他在朋友圈里轻财好士,他在百万军中英勇无双,他知道社会对他的角色期待,也尽心尽力地完善自己的社会角色。年仅三十二岁,他即已被破格提拨为辽东提督,总领关外军事,社会对他的回馈不可谓不厚。大明朝对他确实高恩厚德。

确切地分析吴三桂的选择中道义原则和现实利益的比重也许是不可能的。不过,最后的结果是明确的,他拒绝了舅舅的建议。此举很快就为朝廷所知,并进一步丰厚了他的道德资本。不过,从以后的叙述中我们便会得知,他的这一选择并不轻松。

大明朝就象一辆沿着下坡奔向悬崖的马车,所有的势能都指向一个万劫不复的终点。这些势能是此前的几个世纪积累起来的。它的最后一任驭手崇祯皇帝竭尽心力的努力看起来更象一个苍白的手势,于事无补。相反,也许正是由于他的垂死挣扎,反而加速了这一进程。大明朝的问题不在于遍地的水灾、旱灾、蝗灾,不在于四处蜂起的盗贼,也不在于几位奸臣或昏君。这些只是表象。在这一切的背后,支撑社会正常运转的精神支柱已经腐烂了。

历史上没有那个朝代象明代那样重视名教纲常。半文盲皇帝朱元璋本质上是一个精明的、讲究实用的农民。他在马背上夺取了天下,又以他那典型的农民式灵感发明了八股文,发明了大诰,发明了皇明祖训。他的努力指向一个方向:把天下人的头脑装进儒教纲常的保险箱,让社会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教条之下永远平稳运转。

儒教的价值在明朝被张扬到了极致。孔子在明朝受到前所未有的尊崇,每个读书人都必须死记硬背四书五经,每个乡村在朔望之日都必须集会听老人们宣讲圣道。这个朝代的读书人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更善于引经据典,这个朝代树起的贞节牌坊比任何一个朝代都要多,每个年代,总有一批批大臣因为谏举皇帝不符祖训的行为,和皇帝据理力争叫劲到底,被廷杖被流放被杀头光荣地登上忠臣榜。

可是也从来没有哪个朝代象明朝后期那样,整个社会的道德水准空前低落,人们的精神生命空前萎缩,社会陷入严重的道德危机之中。

名教纲常的道德约束作用因为朱氏家族的透支使用而遭到严重损害。事实上,儒教的伦理规范有着天生的缺陷。它基于人性本善的虚妄假设,要求每个人都应该压抑心中活泼的自然欲望,通过极大的自我克制服从于僵硬的道德教条。它没有为人的自然本性中软弱的丑恶的一面留下弹性空间,不承认人的平庸和趋利避害的本能,不承认人的生存的自主权利,缺乏对人的基本物质需要的尊重与关怀。它只有最高标准而没有最低标准。它也许能激起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式的道德狂热,却不适宜作为普遍意义上的人性调节器。

在明朝以前,儒教更多的是作为一种软约束发挥作用,而在明朝,这种软约束越来越硬化,这就使这一伦理标准陷入了困境。由于操作上的难度,它实际上成了一种"伪标准",造成实际道德标准的缺失。人们有充分的智慧来解决道德高压和自然欲望间的矛盾。他们一方面通过通过伪饰行为来装点门面,另一方面背地里则是心照不宣地沉沦在道德禁区里,享受矫枉过正的物质欲念的满足。道德价值的过分张扬的最终结果却是整个价值体系的被削弱扭曲和人欲中卑劣丑恶一面的大放纵大宣泄。

随便举几个例证便可以把上述论证落到实处。嘉隆以来,整个明朝社会陷入奢糜淫纵之中,上至公卿士人下至平民百姓,每个阶层都沉陷于自然人性的放纵之中。在民间,金粉气息充斥于大街小巷,狎妓征歌之风遍及每个角落,街道上公然出售淫具春画。色情文学成为民间文学的主流。在社会上层,这种风气更为炽盛。宪宗成化年间,内阁首辅万安因进献房中术而得到宠信,朝中执掌风宪谏诤的大臣也居然争献媚药秘方。嘉靖年间,道士邵元节、陶仲文都因为长生之术见用,官到礼部尚书,陶仲文更是一身而兼三公。下九流出身而位极人臣,让人瞠目不已。事实上,贪污是官僚们的日常工作,金钱实际上已取代了一切价值标准,社会正义被统治阶层远远抛开,到处是暴富和赤贫的强烈对比。

有人说,十六、十七世纪是中国人文主义思潮的兴起阶段。这是一种善意的误解。明朝社会的晚期,人性的约束实际上固然已经废驰,但人们并没有公然宣称人的觉醒。人们生活在犯罪感中,虽然狂纵不羁,但是正统的社会价值依然是心中的认同。这只能导致人精神的萎顿,导致人们强烈的务实倾向,回避任何实质上的崇高。这个自古以来强调道德价值的群体,终于在此时成为世界上最为现实主义的民族。

最有说服力的材料恐怕还是末代皇帝崇祯在诏书中亲口所说的:

张官设吏,原为治国安民。今出仕专为身谋,居官如同贸易。催钱粮先比火耗(征收钱粮先要克扣),完正额又欲羡余(国家规定之外又要私自征收)。甚至已经蠲免,亦悖旨私征;才议缮修,辄乘机自润(一有建设工程,就乘机中饱私囊),或召买不给价值,或驿路诡名轿抬。或差派则卖富殊贫,或理谳(判案)则以直为枉。阿堵违心(不给贿赂),则敲朴任意;囊橐既足,则奸慝可容。抚按之荐劾失真,要津之毁誉倒置。又如勋戚不知厌足,纵贪横于京畿;乡宦灭弃防维,肆侵凌于闾里。纳无赖为爪牙,受奸民之投献。不肖官吏,畏势而曲承。积恶衙蠹,生端而勾引。嗟此小民,谁能安枕!(《明季北略》卷十三)

我们不得不佩服这位末代皇帝的清醒、洞察力和勇气,还有不错的文笔。可惜仅仅描述症状无济于事。没有哪位名医能挽回大明朝的抽心一烂。

这一切都发生在三纲五常的覆盖之下,牌坊依然一个接一个地树起,海瑞那样死抱教条的书呆子依然不断出现,正是他们,成了公众所需要的社会装饰品,点缀着人欲横流的社会的外表。在此表象之下,社会的精神支柱已被抽去,正统价值观念已经不能整合社会力量,整个社会成了一盘散沙。由于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人格标准,在父父子子君君臣臣的社会关系表象之下是人们之间的深刻不信任。人们因为对自己不抱信心,所以对他人也失去了信心。皇帝信不过大臣,上司信不过下属,朝中大臣信不过外面征伐的武将。满朝文武只知自己的身家性命是真,其它都是假的。一遇大事,廷议经常是经月不决,大家都怕承担责任,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敷衍。崇祯皇帝杀了大宦官魏忠贤,可还是不得不违心地任用宦官去监视各地的文武百官,挂在他嘴边的一句话是:士大夫负国家。

王朝已丧失整合人心的功能,内部力量的相互消耗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局面。官僚系统只是因为金钱作润滑才勉强运转。到处是令人痛心疾首的混乱、贪墨、丑恶和颓废。

即使是忠心自矢的人也总笼罩在人们的怀疑目光之中。

整个明王朝后期最杰出的军事领袖袁崇焕,因为满洲人一个并不高明的反间计,被崇祯皇帝活活剐死。继袁崇焕之后又一个最有才干的将领洪承畴,也是被猜忌怀疑推进了身败名裂的厄运之中。

洪承畴,字亨九,福建南安人,明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按正规途径升入社会上层。不过和一般读书人不同,教条化的儒教贯输模式并没有毁坏他的思维能力。他通达权变冷静务实,办事能力极强。崇祯初年,陕西农民军震动天下,官军望风而逃,洪承畴受命前往镇压,六破李自成军,俘获起义军首领高迎祥,给农民军以毁灭性打击。陕西战事初平,关东形势吃紧,崇祯皇帝又征洪承畴总督辽东军事。洪承畴总结前几任辽档军事长官屡战屡败的教训,制定了稳扎稳打的战略,针对满洲人羽翼已成实力颇丰的现实,决定采取屯田久驻步步为营的策略,逐步把满洲人赶回老家。应该说,这是当时情势下唯一现实的策略,也是明朝在明清角逐中最大的一个胜机。可惜洪承畴这个战略构想,遭到朝廷的激烈反对,性格急燥的崇祯和那些精通小楷和八股的官员们一致主张速战速决,他们认为天朝大国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异族实在是一件奇耻大辱。指责洪承畴怯懦畏缩、糜饷老师的奏章一件接一件地递到皇帝面前,皇帝则派出一个又一个太监到前线监军,谕旨里流露出愈来愈明显的怀疑和杀机。被逼无奈的洪承畴仓促出战,结果是全军覆没。洪承畴不是败给了满洲人,他败给的,是自己的同胞。

吴三桂是洪承畴辽东遭遇全过程的见证人之一,他亲眼目击了洪承畴在内外夹击下走向覆灭,这令他胆寒不已。和每个处于历史大情节之中的人一们,他并不能清晰洞见情节的转折点,但是他每时每刻都能感到充斥帝国的死亡气息。这个国家就象一艘庞大而破烂的大船,在风雨飘摇之中,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他吴三桂,风华正茂才华横溢的吴三桂,为什么非要用自己的新鲜亮丽的生命去作这艘破船的殉葬?




即使隔了三百年的历史烟尘,吴三桂的生命光芒依然能穿透文字的覆盖,明亮我们的视野。

这是一个充满激情、欲望、才华、能量的生命,上天赋予这个生命以那么多优越之处,似乎并不是为了让它满载着遗憾消殒。

吴三桂堪称美男子。吴三桂祖籍江苏高邮,弥漫着水气的杏花春雨的江南;他本人却是在风霜凛冽的辽东长大。江南的水气和塞外的长风同时溶进了他的气质。他的外表兼具北雄南秀。白皙的面庞上两道爽朗的眉毛和一条挺拔的鼻梁十足地挑起了男子汉的英风飒气。更引人注目的是眉宇间那股端凝沉稳之气,竟如深潭静水,滟潋袭人。

三百年前的文字是这样记载的:

三桂巨耳隆准,无须,瞻视顾盼,尊严若神。

延陵将军美丰姿,善骑射,躯干不甚伟硕而勇力绝人。沈鸷多谋,颇以风流自赏。

年少成名的吴三桂曾在北京短暂逗留。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有着传奇经历而又风姿俊逸的他几乎引起了轰动。名公巨卿乃至文人雅士们都以结识他为荣。他兼粗豪与文雅的气质使名动京师的大诗人吴梅村十分倾倒,为他留下了"白皙通候最少年"一句。

从儿童时期起,吴三桂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品质。膏梁子弟的他当然同样贪玩调皮,但是在练武场上,他却表现出一般儿童所没有的自律能力和吃苦精神。长时间单调而艰苦的练习中,他异常投入,从不偷懒。另一个突出的品质就是争强好胜,从不服输。根据现有资料判断,吴三桂的神经类型极好,智商很高,身体协调性和反应能力均为一流,天赋极为突出。祖大寿很早就发现了这个外甥身上的不凡素质,对他极为宠爱,广延名师,悉心栽培。才十几岁,他的一身骑射本领就已十分出众,较场上常常夺魁,在关外军中已小有名气。

唯一遗憾的是吴三桂对读书不太感兴趣。一心望子成龙的吴襄在培养儿子上不惜工本,曾叫吴三桂投在董其昌门下读书,无奈吴三桂实在不是此道中人,吴襄也只好由他去了。好在当时对武将的文化素质要求并不高,武功骑射是衡量武将才干的主要标准。

但是,出众的武功和传奇般的孝勇之名并不足以解释吴三桂的令人目眩的升迁步伐。吴三桂真正过人之处在于他的处世能力。他属于多血质类型,社会协调性极强,善于感知别人的情绪反应。不论什么场合,他都能镇定自若,在战场上他表现出的勇气和沉着使他能赢得所有军人的尊重;而在社交场合,他的沉稳风度使他能永远成为人群中心。吴三桂城府极深,精明机敏,和同龄人相比,他显得成熟许多。年纪轻轻的他在关外上层人物的圈里就有着"轻财好士"的美誉。他在任何场合都能游刃有余,和任何人都能迅速建立起亲密的关系。虽然年纪轻轻,又是名门之后,可他身上见不到一点纨绔之气,和任何人交往都是一派和颜悦色,彬彬有礼,从无疾言遽色。尤其是在那些地位较低的人,他同样和蔼可亲,一脸坦诚,让人大有受宠若惊之感。他热衷于广泛交游,人有所长,他总是千方百计要与之结识,别人遇到困难,他经常主动慷慨解囊,一掷千金。对于那些身居高位于他的前途大有关碍的人物,他更是善于攀附,不显山不露水之中每每赢得他们的好感。天启年间,高起潜代皇帝总监辽东兵马,初出茅庐的吴三桂就认这位位高权重的太监做了义父。大学士方一藻巡抚辽东以后,吴三桂很快和其子方光琛成了结拜兄弟。洪承畴经略辽东之后,他又和洪的亲信幕僚谢四新结为至交。所以历任边关大吏无不对他宠眷有加,他不发迹,还有谁能发迹?

在谦恭谨慎八面玲珑的背后,是他那深藏不露的强烈欲望。在内心深处,他是一个极为自负、极为自傲的人。自身的出众素质和不断的成功使他对自己的能力极为自信。他深知自己是个欲望强烈的人,包括功名欲和享受欲。他绝不会把这一生白白放过,他要居大名,享大位,得到天下最美好的女人。他还要封妻荫子,光宗耀祖。读汉纪至光武本纪时,他不觉掷书长叹:"仕宦当作执金吾,取妻当得阴丽华,余亦遂此愿足矣!"而只要向社会上层攀升,生命价值、个人欲望,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得到解决。这真是一幅简洁而绚丽的人生图景。

武人吴三桂也许不会去更多地思考诸如生命的终极意义之类的问题,也不会体验到困扰着我们笔端(有时仅仅是笔端)的存在的荒谬之类的后现代痛苦。他兴致勃勃地沉醉在他的世界中,他的痉和欢乐都是古典的、沉重的、全神贯注的,有着埋头走路,不抬头看天的性质,因此也具有某种朴素动人的意味。他存在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在大明朝这座巨大的山体上尽力攀登,海拔的上升就意味着幸福的临近。但是,就在他兴致勃勃地攀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他脚下所踩的原来是座冰山,正在面临着不可避免地缓慢消融。即使攀爬到最高处,最后的结局依然是毁灭,而不是达到永恒的幸福之源。

武人吴三桂在宁锦战役之后,在接连听到关内官军连连战败的消息之后,突然发现了自己原来是站在冰山上。此刻他体验到了存在的荒谬。当然,他不会用这个词去表述。他只是觉得,他心中那个完整坚固的世界破裂了,名誉、尊严、社会成就和生命欲望,个人价值被割裂进不同的两半。他必须有所取舍。而任何一种选择对他都 是一种不能负担的残酷。

一种无可逃避的残酷。




和烂熟的大明王朝相比,那时候的满洲社会还没有建立起标准化的伦理构架。满洲人更多的是凭借体内原始的热情和冲动生活着。他们大致知道些三国演义的故事,知道些忠孝仁义的粗浅概念。可是宋儒的高深理论却不是他们的野性未除的粗砺头脑所能理解的。所以他们的行为方式更自然、更直接、更灵活,所以这个民族显得朝气蓬勃,锐气十足,效率很高。建立伦理标准来牢笼人心是几十年之后才提上议事日程的事。现在,他们的行动只是凭原始热情冲动,凭夺取中原的雄心所指引。他们的征服需要汉人的引导,所以他们竭尽全力争取那些有才干的汉人,执着而真诚。

祖氏三雄一直是他们争取的目标。满洲人因为受到祖氏兄弟的有力打击而敬重他们。满洲人听不懂忠干天地义动云天的神话。在部落的争战中,狡诈、残忍、背叛都不是罪恶,而是生存的方式。弱的服从强的,失败者归顺胜利者是理所当然的事,投降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应该说,他们不能完全了解他们的诱降给这些汉人带来的心理伤害。

崇祯四年,皇太极在一次战役中俘获了祖大寿的两个儿子和一个侄子,他赐给他们房屋土地,并以此为诱饵招降祖大寿。祖大寿不为所动。

崇祯五年,皇太极围祖大寿于大凌河城。三个月后,城中粮竭,祖大寿和皇太极订下城下之盟,率队出降。皇太极大喜过望,厚赏祖大寿,为了表示对祖大寿的充分信任,命祖大寿为前导,带兵攻取锦州。不料在锦州城下,祖大寿甩开大队人马逃入城中。皇太极彻底被祖大寿耍了一把。但这个满洲首领的胸襟、气度和精明亦借此机会表现出来。他"命达海传谕慰诸降将(和祖大寿一起投降的其它将领),大寿诸子孙赐宅以居,厚抚之。"

七年之后,皇太极又一次俘获祖大寿。这一次,祖大寿自度不免一死,皇太极却依然不屈不挠地争取他。出于对明朝的失望,对子孙前途的考虑,还有对这位满洲首领人格力量的屈从,这一次,祖大寿低头了。

皇太极明白他的成功不仅仅是招降了祖大寿,更重要的是,他用这一举动在汉人将领中建立了信任。他知道他的付出将会得到巨大的回报。

历史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没有后来越来越多的汉人的归降,满洲人夺取天下将是一个虚妄的梦幻。

洪承畴刚刚被俘的时候,也曾经一门心思尽节殉国,在满人的监狱里蓬头赤脚,日夜大骂,只求速死。可是皇太极一点也不生气,供给洪承畴精衣美食,细心照顾,不断派人去劝降,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过了一段时间,他亲自到监狱中去看望,看到洪衣服单薄,解下自己的貂裘大氅给他披上,并且问道:"先生得无寒乎?""承畴瞠视久,叹曰:'真命世之主也!'乃叩头请降。"

洪承畴不是腐儒,满清和朱明之间的上下优劣明眼人一目了然。在和满洲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他亲身感受到了这个民族大有前途,必将取朱明而代之。而使他最后下了投降决心的,还是这个满洲统治者不可抵御的个人魅力。



吴三桂简直不能相信洪承畴会投降。而相信之后,他却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轻松。

洪承畴是在朝衮衮诸公中吴三桂真心敬重的人物之一。在吴三桂眼里,这样的人并不多。对于读书人,吴三桂的心理一直很矛盾。一方面,他对这些人嘴里那些深奥的道理敬畏有加,另一方面,这些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人办起事来却往往让他诧异不已。这些人办正事迂腐天真,可是捞起钱来门槛比谁都精,钻营起来脸皮比谁都厚。遇到树名邀誉的机会争先恐后,到了拿章程做决断的时候却言不及义,纷纷推诿。满朝大员,率多此类,吴三桂以为,国家就是在这些人手里败坏了。

不过,洪承畴和他们不一样。这位大帅外表也一样的文弱,可眼神中却有股通透沉静之气。那是胸中有城府有见识有块垒有操持的沉静。这位文章学问名满京师的学士并不是那种只能纸上谈兵的书呆子,他放下毛笔跨上战马,就把关陕以西的那些气势汹汹无人能挡的农民军打得气焰顿消,把大名鼎鼎的李自成打得只剩下十八骑败走商洛。吴三桂觉得书上的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就应该是这样,内圣外王,下马能文,上马能武,这才是受了圣人之教,得了圣人之道。对这样的人,吴三桂从心底里佩服,他们才是天地正气之所钟,国家希望之所在,虽然满朝昏昏,但只要有几个这样的大贤,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大明朝就有希望,老朱家的气数就不会尽。

吴三桂还清楚地记得洪承畴初次出关时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在接风宴上,洪承畴纵谈关外的守战之势,分析明决,切中要害。就是那一次,洪承畴提出了在关外打持久战的构想,这个想法得到了关外将领的一致拥护。大家都觉这个大帅和以往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大员明显不同。饮酒微酣,洪承畴谈起关内的形势和皇上的宵旰图治,忧君爱国之情溢于言表,说着说着,竟至于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吴三桂从洪承畴身上首次体验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人格力量。他觉得这个人的层次和他们武人不可同日而语,武人的忠义只是血气之勇,而洪大帅则是出自胸中的圣道天理。

松锦陷落之后,人父都做好了悲痛的准备,等待着他殉国的消息传来。毫无疑问,又一个崇高的身影将走进祭坛,作孔孟之言的悲壮殉葬,和岳飞、苏武、文天祥们一起享受后代的崇敬眼光。也许还会有《正气歌》之类的作品留下来,成为千古名篇。崇祯皇帝甚至已经在北京为洪承畴立了祠堂,设了祭坛。

可洪承畴居然就投降了。这位道德文章的光辉代表转眼就成了丑恶的叛徒,一夜之间就从高耸入云的道德殿堂坠入精神地狱。这个角色转换也实在太迅速了,实在叫人难以适应。


吴三桂怎么样也难以把洪大帅在舞台的大白脸或者小丑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舞台上的叛徒都是这种形象,难道洪大帅后世上了舞台也是这样一副打扮吗?

看来满腹的孔孟之书还是敌不过蝼蚁皆有的求生本能。

还有舅舅祖大寿。吴三桂和他情同父子。这个曾经威名凛凛后来又身败名裂的将军其实就是一个既慈祥又威严的老头。这个老头曾为大明江山出过死力,也曾大义凛然在生死之际多次拒绝满洲人的利诱。只是最后一次,身家性命和儿孙前途使他作了另一种选择。

他能把这个慈祥的老头和戏台上的白脸联系在一起吗?他只是觉得舅舅太可怜了,满洲人太可恶了,他们不是痛痛快快地给阶下囚一个死,而是反反复复猫玩老鼠似的用那些残酷的诱惑来折磨他。本来,这老头也是条血性汉子,可是,谁教他生在明清之间这个不祥的战场之上呢?

这一次选择就扼杀了自己的精神生命,以往所有的功绩、忠贞全都被泯灭。他在社会舆论的交响中被剥去一切尊严。

大忠大奸大善大恶,竟然是一念之间判然分野。做人难啊!

一个无辜者的生命价值和尊严,竟然不是自我所能左右,而是常常受到你所连属的社会粗暴而蛮横的威胁。一个人,常常会突然陷入外部情势所造成的精神陷井之中。比如,你所依附的王朝灭亡了,你这个无辜的生命会面临尽忠还是求生的考验;比如,一个妇女的丈夫死了,她面对了是苦苦守节还是忍辱再嫁的两难选择;再比如,一个奉公守法的人,会在突然之间因为自己的亲戚犯罪而被株连入狱,虽然自己和这个亲戚可能根本不通音信。


在苛刻的道德伦理标准之下,一个人很容易被推入冰炭相激的两极选择之中,承受自然人性和社会伦理两方面同样强烈的撕扯,而没有第三条路可走。王朝版荡,你不想做忠臣就只能选择做贰臣,不成君子只能成为小人,不成为天使就只能狠狠心做魔鬼,不进入圣祠就只能跪在历史的耻辱柱前。这里,只有道德教条的严酷压力,没有为现实人性的软弱和不完美预留一点弹性空间。

在这种情况下,死亡甚至是最简单最轻松的选择。而活下来,却需要勇气。你必须承受社会舆论和内心负罪感的双重挑战,这往往是一般人难以承受的,如果一个人的生命力不是足够强健,肯定要在这种重压之下萎顿,再也难以发出热量。

清史稿祖大寿传计5488字,而其中关于祖大寿降清之后六年之内的事迹记载仅廖廖几十字:"明年,世祖定鼎京师,大寿从入关。子泽赙在明官左都督,至是亦降。十三年,大寿卒。"

这枯燥平淡的几十字从一个侧面,明确传递出祖大寿生命中最后六年生活的压抑、灰暗:那是一种苟活。

《明史·危素传》记述过这样一个故事:

元朝末年的礼部尚书危素,在元朝覆亡之后,曾投井自杀却被救出。虽然他是个汉人,可是从一而终的原则却高于民族分野。朱元璋听说此事,认为其人忠义可用,把他招来安排在自己身边做侍从文官。朱元璋此时也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举动使自己也使危素陷入了一个矛盾的境地。他因为欣赏危素的忠义而把他救了上来,却使危素陷入了不忠的窘境。他出于利用危素的品质而信任他,却使自己成了鼓励贰臣的人主。在危素尽心尽力地为他服务了一段时间之后,朱元璋突然省悟到了这一点,当然,他是不会错的,那么只能是危素错了。于是这个危素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起来。有一天朱元璋在便殿屏风后闲坐,危素从门口进来,足声橐橐。朱元璋问:"来人是谁?"危素答到:"老臣危素。"朱元璋对危素泰然自若的语气十分反感,冷冷地说:"老臣危素,我还以为是文天祥呢!"

不久,朱元璋举行朝会,廷臣牵来元朝宫廷驯养的一头大象来表演节目。不料这头大象可能是到了新环境不太适应,死活不肯表演,让满朝文武大为尴尬。朱元璋一怒之下,命人把这头大象杀了。可是事后一想,却认为大象是忠于故主,应该褒扬,遂命令予以厚葬。然后,他又让人做了块牌子,上面写上"危不如象"四个字,挂在危素身上,来奚落这个不幸的老头。不久,朱元璋找了个借口,把危素流放到了边远地方,让他在屈辱中郁郁而死。

我们不知道武人吴三桂是否读过《明史·危素传》,但是,对于投降之后的精神代价,他必然比我们认识得深刻痛切。

吴三桂觉得自己生不逢时。


我的这间书房所在的城市往西二十公里,就是历史上那座有名的宁远城。现在叫做兴城。当年祖大寿亲自督建的古城墙依然雄踞,墙顶那些青灰色的古意斑驳的城砖,曾经印上过祖大寿和吴三桂的足迹。

在天气好的夏天,我曾经好几次骑着自行车游荡在古城之中。在这个没有高层建筑的小城里,城中心的那两座巨大的石头牌坊吸引着所有来到这里的人的目光。这两座建筑依然以三百多年前刚刚矗立起时的那种目空一切的神气雄赳赳地俯视着过往人群,不过现在这种神气却显得有点自作多情。因为三三两两的游人们只是抬头看看牌坊上面那些依然精美的浮雕,然后摸摸下面那两个石狮子的头。没有几个人去认牌坊的主人费尽心思刻在上面的那几个繁体字。那几个字刻得极高,要认清楚,你必须费老大的劲抬头才成。

前面的那座牌坊上的几个字是:忠贞胆智。

后面更为高大的那座上的四个大字是:登坛骏烈。

这些字的意思是表彰当初守卫这座城池的将军,表彰他们的忠贞和英勇。

它们要表彰的人就是祖大寿和祖大乐。这两座牌坊是祖氏兄弟在皇帝的批准下自己修建的。后来,这两位热衷于自我表彰的将军同时背叛了他们的皇帝。

看着这两座石牌坊,我最先想到的是它们为什么要建得这么高大,以至于经过其下的人会体验到一种压迫感。而且,下面还要放两头狰狞的狮子来保卫。

这里面体现了一种与世俗拉开距离的努力,一种俯视一切凌驾一切的意味。

而这种俯视一切凌驾一切的东西是什么呢?是这个社会的道德观念的核心。

基本价值观念是一个社会作为凝聚人心整合全社会意识形态的精神支柱,是每个社会成员的精神出发点和归宿。所以,每个社会总是竭力高扬这种价值观,巩固这种关系社会向心力的精神制高点。

然而,当一种本来是为关照大众而产生的道德标准被过份夸张地炫耀在半空,声嘶力竭地被人宣扬之时,却显得有点讨厌、有点不诚实。

在祖大寿投降之后,这两座牌坊已经成了两座具象的讽刺。作为继任者的吴三桂,几乎每天都要经过这两座建筑。不过,他却从来没有提议拆掉它们。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事实。


当继任宁远守将吴三桂三百多年前再次穿过这两座建筑之下时,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崇祯十七年,大明朝终于要咽下最后一口气了。

这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建国改元,旋即渡河东征,一路势如破竹。这时,明朝的精兵良将已经丧失殆尽,吴三桂手下的三万关宁铁骑成了最后一张王牌。正月十九日,崇祯帝在德政殿召集大臣,正式商讨调吴三桂入关事宜。这其实是饮鸠止渴的一步棋,吴三桂入关,就意味着撤去了满洲人面前最后一道屏障:大明朝用吴三桂挡住了前胸,同时也把后背裸露给了敌人。面对这个难以决断的问题,大明朝的官僚系统最后一次典型地表现了它的低效性。先是,在皇帝焦急的注视下,满朝的文武大员面面相觑,因为怕承担责任,谁都不敢发言。后来,还是内阁首辅、大学士陈寅打破沉默,老丞相毕竟阅历深厚老谋深算,他首先慷慨激昂地打出"一寸山河一寸金"的旗号,坚决反对弃地,同时又认为调兵势在必行。老丞相慷慨激昂了半天,却等于什么也没说,可是满朝文武却大受启发,纷纷按这个调子发言,结果调兵之议一议再议,迁延了一月有余仍然没个结果。

李自成却不必等待廷议的结果。这一个月之中,他的大军已逼近畿辅。北京的陷落看来只是时间问题了,只有到这个时候,朝廷才下了最后决心。三月初,崇祯帝诏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命其入关勤王。

面对这个平西伯这个尊贵的头衔,吴三桂感觉不到一丝兴奋。在等待朝廷决议的这一个月时间里,他的心情应该比北京城内那些官员更为焦虑。如果假设在这一个月内吴三桂曾经多次失眠,也许不会离历史真实太远。因为他的性格里缺乏逆来顺受的因素,所以面对绝境,他的心理挣扎应该比常人激烈得多。有足够证据表明,在朝廷作出决定之前,吴三桂已经作出了某种决定。现在,皇帝的诏命已下,大明朝的最后一个柱石之臣立即行动,简阅步骑,带兵上路。

从宁远到山海关,距离是一百二十公里。在现代交通条件下是两个小时的车程,在当时,按正常行军速度,两天内可以到达。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样短短一段路,吴三桂的大军竟然走了八天。是由于队伍过于庞大以致影响了速度还是出现了什么特殊情况呢?这成了明清易代史上的一个谜团。

俯视一下当时的情势,这个谜其实并不难解。此时,大明朝的腹地已成渔烂之势,大半领土已在起义军的控制之下。李自成的军队连战连捷,士气正旺。吴三桂的关宁铁骑能挡得住李自成的步伐吗?根本不可能。吴三桂也许能在北京城下阻挡李自成几天,却没有能力挽狂澜于既倒。作为受恩深重的军官,他应该与大明朝共存亡相始终。问题是,现在只有终,没有始;只有亡,不能存。如果天下势仍有可为,他有可能做个中兴名将,拯大明于危难,扶大厦于将倾,不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也不会却步。可如果只是单纯地送死,他实在没有必要那么兴冲冲地自投罗网。

当然他不能按兵不动。如果他按兵不动,就会成为国家和民族的罪人,就等于宣告自己是叛臣逆子。他可不想给天下人这样的口实。

所以,吴三桂选择了这样一个最佳方案:拖延。他摆出一副对朝廷尽职尽责的姿态,在行进的路上等待着大明朝的灭亡。等到明朝的灭亡已经成了既成事实,他的效忠对象已经不存在之后,他就有了道义上的行动自由。下一步的取舍,就轻松多了。

真实的吴三桂在求生本能的指引下,在道德的荆棘阵中寻到了一条缝隙,做了一次诡密的出逃。

天地巨变终于彻底压碎了吴三桂身上的道德外壳,他选择了求生而不是殉道。他经过多少不眠之夜才终于把自己从忠君报国的道德外壳上剥离下来,不过这种剥离是血淋淋的。毕竟,自命不凡的吴三桂有过真实的道德理想。他对自己的生命构想绝不仅仅是一个衣食俸禄层面的碌碌之辈。现在,他的人格理想已被击碎,可以肯定,自诩为血性汉子的吴三桂从此不得不面对世人的指指点点,他不知道自己最终将以什么样的形象进入历史。

吴三桂只能仰天长叹。

现在,他的前途中剩下的,只有家族的平安,个人的功利地位,还有,陈圆圆。

一想到陈圆圆,他觉得这一切损失毕竟还得到了补偿。这个女人啊!只是在认识陈圆圆之后,他才明白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道理:原来一个真正的男人,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存在的。


在拥有陈圆圆以前,他虽然有着风流将军的美名,但是他从来没有把女人真正当回事,女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供他消遣的玩物,不过是比其它东西更好玩罢了。可是自从结识陈圆圆之后,世界在他眼中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个女人本身就是一个神奇、瑰丽、美妙而莫测的世界。他发现自己也变了,自己不再是以前那个汲汲名利的吴三桂了,他变得浪漫而多情,变得单纯而透明,和这个女人相比,许多以前显得那么重要的东西现在却无足轻重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可以改变世界。

现在,对他来说,做一个真正的男人比做其它任何一个角色都重要。甚至比做一个名垂青史的大英雄更重要。

现在,陈圆圆和他的家族,和大明皇帝一起,都留在京城里。他没法救出皇帝,但是,以他的三万铁骑,跟李自成去换取自己的身家性命和陈圆圆还是没什么问题。


吴三桂的算盘打得很准,就在他在勤王的路上缓缓行进之时,三月十九日,农民军攻陷了北京城。崇祯皇帝在煤山上,用一根白绫,给大明王朝三百年的统治打上了一个句号。

吴三桂得到这个消息时刚刚走到河北丰润,距京城尚有数百里之遥。他忙撤兵返辔,率领大军奔回山海关。

这座依山傍海的雄关,将是他用来换取后半生前程的砝码。明朝的灭亡,使得这座关城已经姓吴了,他不知道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不过,他知道,这座关城不论是对李自成还是对皇太极都是沉甸甸的。他完全有理由相信,李自成会为这座关城开出一个大价钱。李自成会找上门来的。

崇祯十七年四月,明朝覆亡后的第十天头上,李自成的信使到了。带来了封他为候的檄书,带来了四万两犒师银子,同时,还带来了老父吴襄的一封信。

一切都按照吴三桂的设想到来了,尤其是老父的这封信。皇帝已经死了,可是父母仍然在,这就是吴三桂在这个世界上堂而皇之地活下去的理由。忠臣是做不成了,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效忠的对象;可孝子这冠冕党皇的社会角色还可以继续扮演下去。他的行为照样可以获得社会伦理观念的认可。父亲的信说得多么有理:

......今尔徒饰军容,逊懦观望,使李兵长驱深入,既无批亢捣虚之谋,复无形格势禁之力。事机已失,天命难回,吾君已矣,尔父须臾!呜呼!识时势者,可以知变计矣。我为尔计,及今早降,不失封候之位,而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恃骄愤,全无节制,主客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顿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受戳,身名既丧,臣子俱失,不亦大可痛哉!

是啊,大势已失,天命难回,国家已亡,家族仍在。父母家小还有那日夜思念的陈圆圆都在李自成的手里,为了父母的生命牺牲自己的名誉情有可原顺理成章。在大明他是平西伯,到了大顺他就是归命候。寇贼杀了皇帝,寇贼就成了皇帝。从行脚僧起家的朱元璋可以做明太祖,那么同样用血汗挣得天下的李自成为什么不能顺天应命抚驭万民呢?

现在,吴三桂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抛弃一直虚掩在身上的"忠臣"的外壳,不过里面还有一张孝子的面具,可以用抵御社会正统价值评判系统的正面杀伤。在命运的逼迫下,吴三桂的生命欲望就象一只见不得光的软体动物,急匆匆地从一只外壳迁入另一只外壳。

吴三桂点齐兵马,把山海关交给大顺农民军,踏上了第二次西进的征途。

命运却同他开了一次让他无比尴尬的玩笑。

走在西进之路上的吴三桂虽然心中还有点紧张,但是心境和第一次入关毕竟大大不同了。他不断幻想着到京城之后会遇到的盛大欢迎场面,不免有几分激动。李自成也许会亲自迎接,所有新朝权贵都会出席接风宴会。封候建府,钟鸣鼎食,他在大顺王朝可能前程更为远大,毕竟,他送给李自成的这份礼物不轻啊!

可是,四月五日,当吴三桂来到永平以西的沙河驿时,突然遇到了从京城里逃出来的家人。这个家人因多日逃亡形同乞丐,一见到吴三桂就痛哭失声。

原来,大顺军入城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赃助饷,剥夺高官显宦们的家财来解决财政困难。吴襄虽有招子降顺之功,也不能例外。昔日巨富的吴府现在已被搜刮得空空荡荡。

吴三桂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半天沉吟不语。他没想到李自成竟然送给他这样一份见面礼。看来他的如意算盘打的也不是太准。可是,自己已经走到这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也许他到了北京这些可以摆平。突然,他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陈妾现在怎么样?"

家人告诉他,陈圆圆现在已经是李自成驾下"权将军"刘忠敏的人了。

轰的一声,那些美好的幻想在吴三桂眼前彻底崩塌了。吴三桂象被人当众打了一顿耳光,原本白皙英俊的面庞一刹间涨得血红血红。他觉得自己的头好象涨大了一倍。三十三岁血气方刚的吴三桂简直不能相信这样的奇耻大辱会劈头盖脸落到自己身上。好一群流贼,他把山海关拱手而献,他们却夺走了他的最心爱的女人!什么封候之赏,什么镐师银,都是敷衍,他们分明把他吴三桂当成了玩物!有生以来,没有人这么污辱过他!吴三桂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刀光一闪,面前的桌案已经被劈成两半。

"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何面目见人!"

吴三桂出屋上马,调转马头。三万大军象一头发怒的雄狮直扑山海关。守城的农民军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已被袭杀殆尽,而闻迅应援的白广恩部,刚刚接近关城,也遭到痛击,竟然全军覆没。在战场上,很少有人能成为他的对手,尤其是在他狂怒之际!

一场激战之后的山海关出奇的寂静,吴三桂一个人坐在大厅之上,没有任何人敢进来。他既不是忠臣,也已不是孝子,命运撕掉了他所有的面具,现在,他只是一个因为女人而狂怒的男人。在狂怒过去之后,他发现自己真的无家可归了。




吴三桂多血质的性格特点此刻又一次激烈地表现出来。性格即命运,而此时,性格即历史。就在他冲冠一怒的那个瞬间,我们在理由相信,墨一样浓的愤怒淹没了他的理智,当他静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已被判定为一出悲剧的主角:他不但失去了国家,也失去了家族,同时,还有最心爱的女人。在这个条理分明的世界上,他丧失了经度和纬度,找不到自己的坐标。

冲冠一怒使吴三桂永远地背负了历史的重债,他因此而成了所谓"民族的罪人"。不过,我却觉得他在这愤怒的一刻坦露出的人性底色是历史上一抹斑斓的色彩,否则这部历史就过于灰暗乏味了。这个由赤裸裸的愤怒驱动着的人一瞬间挣破了文化在他身上形成的层层伪饰,显露出未被阉割的真性真情。否则,我们可以设想,一个不是历史罪人的吴三桂是什么样的呢?那里只有两种可能。一、他驱兵西进,与李自成激战于北京城下,以卵击石,壮烈殉国。一出情节单调重复的英雄剧背后是无意义的生命损失,对于历史进程不能有丝毫影响。二、吴三桂忍辱负重,为了民族大义,唾面自干,在那些羞辱捉弄了他的农民军将领前强颜欢笑,虚委与蛇,以此换取他们的一杯残羹剩饭。很明显,吴三桂在大顺政权之下非如此不能生存。这样的话,吴三桂确是兼顾了民族大义和家身性命,可是这样的人格形象是不是更为卑琐?

愤怒很快就过去了。冷静下来的吴三桂又恢复了理智。而他的理智是出众的。他迅速判明了自己的处境,他不甘于处于被打击被剥夺的地位。他要对命运反戈一击,永不服输的他在绝望中竭力奋争,试图冲出命运为他设计的险恶陷阱。



一**四年四月十五日,清摄政王多尔衮接到了这样一封书信:

....流寇逆天犯,先帝不幸,九庙灰烬,三桂受国厚恩,悯斯民之罹难,
拒守之边门,欲兴师问罪,以慰人心,奈京东地上,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我国与北朝通好,二百余年,今无故而遭国难,北朝应恻然念之。而乱臣贼子,亦非北朝所宜容也。夫除暴剪恶,大顺也;拯危扶颠,大义也;出民水火,大仁也;兴灭继绝,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况流寇所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一至,皆为王有,此又大利也。王以盖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会,诚难再得之时也。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速选精兵,直入中胁西胁,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廷,示大义于中国,则我朝之报北朝者,岂惟财帛?将裂土以酬,不敢食言!

这些充斥着"大仁"、"大义"字眼的文字--"亡国孤臣"吴三桂的这番"忠义之言",是在吴三桂被李自成围困在山海关后写出的。走投无路之时,他顾不得什么华夷之分,敌我之辨,向昔日不共戴天的死对头发出了乞求。可是连乞求都是这么慷慨激昂,大义凛然,满腔悲愤,真好象文天祥再世,申包胥重生。可是,就连不识几个汉字的多尔衮也一目了然,这不过是一封投降信而已。他何尝不知道,这个"亡国孤臣"在几天前还仆仆奔走在投奔"流寇"的路上,兴致勃勃地想和流寇们分一杯羹!这些汉人真是会说话呀!

吴三桂重又捡起了通行的社会伦理符号。他并不指望谁真的从词语层面理解他的话。这只是一种信息的标准化包装而已,华夷通用。形式永远是重要的,有时甚至是第一位的,虽然实际上大家彼此心照不宣。

多尔衮并没有用心思品味这些华丽的词儿,他立刻感到了这封信不同寻常的份量。这真是天赐之机,父兄两代人征战多年,始终不能接近的这座雄关,如今可唾手而得,逐鹿中原的宏愿即将实现,他怎能不大喜过望。他立刻发兵,向山海关奔去。

这时山海关已经被李自成的大军团团围住了。李自成这次亲征,不光带了六万大军,而且还带来了吴三桂的父亲。

他知道吴三桂是有名的"孝子",他希望吴襄能发挥比六万大军更大的作用。到了山海关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吴襄在阵前致书劝降。

可是这封劝降书对吴三桂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吴三桂现在不需要什么台阶来下,李自成那里已没有他落脚的地方。李自成收到了这样一封回信:

父既不能为忠臣,桂亦安能为孝子?桂与父决,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旁以诱三桂,不顾也。

这冠冕堂皇的措词让李自成无话可说。他知道再和这个人费口舌不会有任何意义了。大顺军向这座著名的关城发动了猛烈的攻势。

当多尔衮的大军到达城下时,这座关城已是岌岌可危。激战已进行了一天一夜,大顺军的攻势越来越猛,有的地方,已经攻上了城墙。吴三桂焦急万分,可是老谋深算的多尔衮却一点也不着急。他望着吴三桂那神情焦虑的脸,不慌不忙忙地提出,吴三桂得先剃发改服,他才能出兵。他还记着吴三桂那封慷慨激昂的信中装出的那副大明忠臣的姿态。

吴三桂确实没想到这一招。不过他没有犹豫几秒钟。不就是把顶发剃掉,脑后梳一条猪尾巴似的古怪辫子吗?不就是穿上那身难看的蛮服吗?他已经抛弃了国家,抛弃了父母,抛弃了名誉,他还在乎这几根头发吗?!他已经不再在乎什么了,不坚持什么了,就是把自己出卖给魔鬼,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事实上,他已经这样做了。

在一片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吴三桂头顶上的一缕缕头发,飘落到地上。

心理学家说,外表的变化对一个人的心理有着重要的影响。举个简单的例子,当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清清爽爽理个发,换个发型,也许可以使人精神焕发,摆脱忧郁。满洲人在征服中国的过程中,所到之处,坚决要求被征服者剃发改服,即使逼得这些人再度反抗也再所不惜。而许多本来已经投降的汉人,仅仅因为保住自己的发式,却再一次选择了死亡。因为双方都明白,这绝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形式上的改变,这实际上是为精神举行的葬礼。这种改变,意味着你彻底放弃了人格独立,彻底放弃了你的价值体系,把自己变成异类。

吴三桂的精神世界终于放弃了最后一点依托。他完全认同了人性的平庸和趋利避害,完全认同了追求情欲满足的本能,也就不得不抛弃人的精神尊严。不过这样也好,现在他心里已经了无挂碍,他反倒获得了解放,从此他可以任凭自己胸中的贪婪、欲念、仇恨痛痛快快地肆意流淌!

多尔衮终于同意出兵了,吴三桂现在已经是他的掌中之物。不过,他依然从容不迫。为了保存八旗兵的实力,他命令吴三桂为先锋出城去冲击敌阵。这样,既可以检验吴三桂的诚意,又能目睹大顺军的实力,以便他随后实施有力的突击。

吴三桂只能从命了,他现在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象一条狗,那么,就象狗那样地去卖命吧!


吴三桂的人马出城了。从四月二十二日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他率领大军冲锋陷阵,连杀数十阵。彭孙贻在《平寇志》中这样描述到:

三桂悉锐鏖战,无不以一当百。自成益驱群贼连营进,大呼,伐鼓震百里。三桂左右奋击,杀贼数千。贼多数鳞次相搏,前者死,后者复进,贼众(三桂)兵寡,三面围之。自成挟太子登庙岗观战,关宁兵东西驰突,贼以其旗左萦而右拂之,阵数十交,围开复合。

战场上的吴三桂永远是无与伦比的。只是现在,他只能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叛徒而已。


十一

法国传教士白晋在他所著的《康熙帝传》中说:

事实上,鞑靼人(满人)在征服帝国过程中,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而是汉人互相残杀,加上汉人中最勇敢的人,反而为了满洲人去反对他们本民族而战。

吴三桂就是这些"最勇敢"的汉人中"最杰出"的一个。事实上,在大清取得江山的过程当中,平西王吴三桂在所有的将军中出力最多,功劳最大。一旦弃了道义信条,同胞的生命,在他眼里就成了一具具成全自己功绩的道具。出于一种特殊的心理,面对自己的同胞,他比满洲人下手还黑,手段还残暴。这里面也许掩藏着这样一个心理学的真实,那就是,这类举动正是为了掩饰吴三桂内心的负罪感、恐惧感和痛苦。

四月二十三日,山海关大战后的第二天,吴襄在永平范家店被斩首。四月二十六日,吴家满门三十余口在北京二条胡同被杀光。

虽然早已知道这样的结局,但是当他面对眼前到处僵卧的亲人尸体时,吴三桂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刺激。亲人的血湮来了他最后一丝犹豫和顾虑。他已心硬如铁,没有什么可以再软化他。从山海关之战以后,他象发疯一样对李自成穷追不舍,终于在望都和真定之间追上了。一场昏天黑地的厮杀之后,李自成扔掉所有辎重妇女,狼狈逃走,陈圆圆终于又回到吴三桂手中。

这是吴三桂用一个家族的性命换来的女人。

击溃了李自成,他马不停蹄,他迎击降清复叛的姜襄,鏖战榆林叛将刘登楼,败明宗室朱森釜于阶州,败农民军将领王永强于同官,平定陕西,攻取四川,收复云贵他的马蹄从关外一直践踏到云南,踏遍了大半个中国。没有他的浴血奋战,大清决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夺取江山。这一系列战役,许多是硬仗、恶仗、死仗。他曾多次陷入绝境,生死悬于一发,凭着不屈不挠的斗志和运气他才一次次和死亡擦肩而过。他一生中最激烈的战斗是为满洲人打的。为大清朝,他真的做到了舍生忘死。这一系列战役充分反应了吴三桂作为一个军人的杰出素质。从单纯的军事观点看,许多战役也许能成为军事经典。吴三桂的判断力、决断力、意志品质的坚定性、持久性,战略战术上创造性,在此都得到了充分的表现。

虽然屡获大捷,他并不敢居功自傲,仍然是每战身先士卒,躬履行间,战战把头别在腰带上浴血搏杀。他知道,为大清作战和为大明作战不同,做为一名叛臣降将,他在满洲人面前总有点伸不直腰,抬不起头。他只有豁出性命,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忠勇,才能赢得清人的信任,才能在清朝的权贵中站稳脚跟。

顺治十七年,在为满洲人卖了十七年命之后,吴三桂终于获得了他的报酬,吴三桂被封藩云南,位享人臣之极。

然而,虽然满洲人授予他高官显爵,他还是时时处处觉查到了他们的防范心理,觉查到了他们目光中隐藏着的一丝轻蔑和不信任。

谁让他是一个降臣呢!面对满洲人那外松内紧的满汉分野,对汉人将领苦心积虑的提防措施,吴三桂并没有过多的报怨和愤懑。他天生是个行动人物而不是观念人物,他不会让这些没有任何积极效果的情绪占据他的理智空间,浪费他的心理能量。现实主义是他的坚定指南。他考虑的是如何采取下一个行动。



十二

吴三桂是追着永历的足迹来到云南的。

明朝虽亡,可是朱氏子孙一直没有放弃恢复的努力。明朝的残余在江南又建立了南明政权,在全国依然有着巨大的号召力。可惜这个小朝廷还是改不了窝里斗的老毛病,成天价忙于争权夺利,结果被清军追得整日东逃西窜。追得南明的永历皇帝经常是饥肠辘辘,卧不成眠,偶然讨得一碗饵块炒青菜,也要称之为"大救驾"。最后,被追得走投无路,逃入了荒蛮炎热的缅甸,才算保住了一条命。

看来永历皇帝只能在缅甸无声无息地死去了,满洲人终于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可吴三桂却有不同的想法。他认为只有擒杀永历,才能彻底证明自己的忠心无二。

吴三桂对永历皇帝个人并无好恶可言。作为昔日的明臣,他对这位故主的后裔也并非没有恻隐之心和报愧之意。大明朝没有任何对不起吴三桂的地方,有的只是高恩厚德,他前半生的功名地位都是大明所赐,可是他回报的却是对明朝后裔的无情追杀。不过,既然做了恶人,就做到底吧!现在,他就要借昔日恩人的头颅一用。

于是,吴三桂上书,要求入缅扫灭南明残余。顺治皇帝认为没有必要,南明窜入荒夷,不可能东山再起,就放他一马吧。可吴三桂却反复恳求,提出所谓不灭永历,有"三患二难",最后终于说得顺治皇帝动了心,于是,吴三桂又率大军踏上了为清廷效命的征程。

一个小小的缅甸怎能抵挡得住清朝的大军,吴三桂的征程势如破竹,把朱家子孙斩尽杀绝看来就要实现了。就在这时,他意外地收到了一封用绣着五爪盘龙的明黄缎子包着的书信。这是朱元璋的十三代孙、永历皇帝的一封亲笔信。吴三桂不由心中一震。看着这落难王孙的笔迹,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封信文笔极好:

(我)由是渡沙漠,聊借缅人以固吾圉。山遥水远,言笑谁欢,只益增悲矣!既失世守之山河,苟全微命于蛮夷,亦自幸矣!如将军不避艰险,请命前来,提数十万之众,穷追逆旅之身,何视天下之不广哉?岂天覆地载之中,独不容仆之一人乎?抑或封王锡爵之后,犹欲歼仆以邀功乎?但思高皇帝栉风沐雨之天下,犹不能贻留片地,以为将军建功之所。将军既取我室,又欲取我子,读《鸱枭》之章,能不恻然于心乎?将军犹是世禄之裔,即不为仆怜,独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独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独不念已之祖父乎?不知大清何恩何德于将军?仆又何仇何怨于将军?将军自以为智,而适成其愚;自以为厚,而反觉其薄。奕祀而后,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乎?仆今者兵衰力弱,茕茕孑立,区区之命,悬于将军之手。如必欲仆首领,则虽粉身碎骨,血溅草莱,所不敢辞。若其转祸为福,或以遐方寸土,仍存三恪,更非敢望。倘得与太平草木,同沾雨露于圣朝?仆纵有亿万之众,亦付与将军,惟将军是命。将军臣事大清,亦可谓不忘故主血食,不负先帝之大德也。惟冀裁之!

这真是一篇极好的文章,极尽嘻怒笑骂之能事,却又从容不迫,句句藏着机锋却又哀切宛转。这也是一篇正统思想观念的愤怒、茫然、沉痛的檄文。在吴三桂,在当时任何一个人看来,这封信字字大义凛然,句句鞭辟入里,每个字都象火焰一样烧灼着吴三桂的眼睛和心脏。他不能没有触动,这封信肯定会翻起他压制在心理底层却总是余烬未熄的深深的负罪感,触动他封存已久的良知。"将军犹是世禄之裔,即不为仆怜,独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独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独不念已之祖父乎?""但思高皇帝栉风沐雨之天下,犹不能贻留片地,以为将军建功之所。将军既取我室,又欲取我子,读《鸱枭》之章,能不恻然于心乎?"字字句句,提示着吴三桂生存状况的荒谬无依,提示着吴三桂的精神生命已被普遍价值观放逐于荒蛮,提示着吴三桂灵魂在旷野中的无遮无蔽。

这位终日逃亡以胆小闻名的永历皇帝凭这篇文章应该被列入文字大师之列。不过和他的老祖宗朱元璋比起来,他还是显得太天真了。文字永远是最苍白无力的,它们只对那些苍白孱弱的灵魂起点作用。而在赤裸裸的邪恶面前,这种努力显得幼稚而可笑。这封信只是让吴三桂不舒服了那么一阵而已,对大军的前进步伐一点也没影响。

缅人在清军的压力之下,不得不献出永历。在接到这封信的第二天,吴三桂带着几名护卫,缓步走向永历帝的居所。

在热带竹楼的厚厚屋棚之下,永历帝面南而坐。他头戴一顶马鬃瓦楞帽,身穿一件纯绢大袖的袍子,腰间束了一根黄丝带。这个未代皇孙空顶着皇帝之名,终生逃亡,到处漂泊。不过毕竟是天潢贵胃,他仪表伟岸,举止端庄。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竹椅上,眼睛空空洞洞地看着前方。不知为什么,吴三桂看见这个人,心跳忽然凌乱了,他越走越慢,在永历帝几步之外悄悄地停下了。

永历帝见有人进来,轻声问道:"何人?"

不知为什么,吴三桂张张口,没说出话来。永历帝又问了一句:"来者何人?"

卟通一声,吴三桂自己也没想到,恍惚之中,他已经跪在这个年青人的面前。

"你就是平西王吴三桂吧?"永历依然轻轻地问。

吴三桂什么也没听见,他只是恍惚见到这个酷似崇祯皇帝的年青人脸上的疑问表情。他分辨不出他在说些什么,只是机械地一连声地应到:"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清了永历长叹一声:"说什么都无益了!只是朕本是北人,想见到十二陵再死,这,你总能做到吧?"

他又勉强应了一声。永历轻轻向他挥挥手,让他退去,他却站不起身来,只好由卫士上来把他搀扶出去。

自这天以后,吴三桂再也没有见过永历。四个月之后,他不顾别人的反对,没有把永历押赴北京,而是在昆明城外的蓖子坡把他缢杀了。


十三

吴三桂不想再叛变了。他在云南的日子过得挺不错,他真的别无所求了。

他喜欢云南这地方,这里四季如春。天蓝得一尘不染。和内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里离辽东很遥远,离北京也很遥远,远到他似乎可以将它们忘却。这两处埋藏了他那么多复杂记忆的地方,他真希望能够不再想起。

致仕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吴三桂现在所得到的,已经超过了他最奢侈的想望。现在,他是天下最富有,最有权力的人之一,云南的几千里土地上所有金帛子女都为他所有,他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人生一世,他还能有何求呢?

在昆明,他次第建起了三座宫殿。天下所有的珍玩宝器和人类所能想出的所有的享乐花样他几乎都可以拥有和尝试。昔日的风流将军此时更加风流狂放。

"三桂在滇中奢侈无度,后宫之选,不下千人。三桂公余,召幕中名士宴会,酒酣,三桂吹笛,宫人以次唱和。旋呼赏赍,则珠宝金帛堆陈于前,宫人憧憧攘取,三桂顾之以为笑乐。三桂不善书,然每喜临池。府苑中花木清幽,有所谓列翠轩者,厅事五间。春秋佳日,三桂辄携笔坐于轩内,作擘窠大字,侍姬诸人环视于侧,鬓影钗光,与苍翠之色互相辉映。厕身其中,殆无异蓬壶阆苑矣。

玩过奢侈玩高雅,吴三桂已经五十二岁了,却愈加裘马清狂。昔日占据了他全部情感世界的陈圆圆现在已不能享专房之宠,青春年少不再,他要抓紧剩下已经不多的时间恣意享受,尽情追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自己的巨大付出作出补偿。 不过,吴三桂毕竟是吴三桂。虽然嬉游无度日日笙歌,可是在世人的眼里他却仍是位贤明仁义的王爷。虽然跺一跺脚云南都要抖一抖,可是他却是一副宽厚长者的形象。平时和衷御下,和蔼可亲。与人计事,相对如家人父子。人有诘难,益喜与之交往。文武官员每以公事拜谒王府,府中必于规制之外,备饭款待。上至督抚下至守令甚至小吏,逢年过节都能得到王爷的丰厚馈遗。巡抚袁懋功内召返京,吴三桂以十万金相赠;继任巡抚李天浴患病,他竟不居王爷的身份,亲至府中视疾,以示眷励之意。

凡是旧日上司或者朋友有求于他,不管多难,他必定尽心帮助。在辽东时,他曾隶属于毛文龙部,入清之后,未相往来。然而,当毛氏的老仆从几千里外的江浙赶到昆明,向他告诉失势的毛家被将军李强强占之时,他亲自出面,迫使李强退还了毛宅,还输金谢罪。宁都曾应遴曾于吴三桂有恩,其子游滇,吴三桂以十四万金相赠。

上上下下都知道王爷仁义诚厚。可是也都知道王爷曾经置父母性命于不顾,曾经追杀故主子孙以为功。当然这不关自己的事,吴三桂在朝在野,都混得明白,混得精神,所以到处收获的都是毕恭毕敬和衷心服从。

可是,富可敌国位极人臣的吴三桂却经常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他越是拼命作乐,越是觉得空虚无聊。浅把涓涓酒,深凭送此生。每当此时,他总是一饮颓唐。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心里发虚,夜里,经常在梦里惊醒,一夜无眠。

也许是一家三十多口尸横遍地的场景总在他眼前浮动,也许是成千上万的同胞的鲜血让他难以淡忘,也许是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让他难于安枕。

还有,那从遥远的北京射过来的,闪烁莫测的目光。虽然他殚精竭虑地效忠,可是那些满洲人似乎总是和他若有若无地保持着距离,热情的外表下总似乎隐藏着深深的寒意DangerCode;DangerCode;DangerCode;这种闪烁的目光,象是一把沉重而锋利的剑悬在头顶一样,让他时刻不安。

毕竟,他是个叛臣啊!

平西王爷开始信佛了,象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他给云南遍地的佛寺大量的布施。他在府内设了多座禅堂,常常象个孤僧一样长时间地打坐。他又在凤鸣山上以前无古人的手笔用纯铜铸了一座佛寺,号称"金殿"。

平西王爷不光信佛,凡是神仙,他都热心讨好。他重修了昆明的玉皇阁、老君殿,报国寺,西寺。在报国寺的众佛之中,他又命人修了一尊奇怪的塑像,这尊塑像面容酷似吴三桂本人,"将巾,松花服色,锦边,右手抚膝,左执卷,面左顾。"这个奇怪的佛像叫"西来尊者"。

可是,所有这些高大的殿宇,也不能遮蔽他那无家可归的灵魂,不能阻挡一点灾祸。吴三桂的宿命,正象他一步步走来。


十四

满洲人对吴三桂失去信任应该早从他亲身入缅,擒杀永历的那一时刻起。

永历帝那封信里的话,成了吴三桂命运的预言:"将军自以为智,而适成其愚;自以为厚,而反觉其薄。"

顺治皇帝可以理解吴三桂在命运的压迫下屈辱的投靠,也可以用混合着欣赏与蔑视的眼光看着他拼尽心力在大江南北为他卖命。但是,当吴三桂为了进一步讨好他而再一次扑向故主时,福临不寒而栗了。吴三桂做得太过分了,过分得连被效忠的对象都有些难以接受。一条噬咬旧主来取悦新人的狗能让人放心吗?一个没有任何道德原则的人,可以为功,更可以为祸。

当吴三桂从缅甸回来,马不停蹄地投入镇压云南当地叛乱之时,1661年,康熙皇帝继位了。

康熙皇帝基本上是在和平环境长大的。和白山黑水中走来的祖先不同,他接受的是正规而系统的汉文化教育。到了他这一代,爱新觉罗家族才真正弄明白了儒臣所说的天理人欲和世道人心的关系。出于内心的道德信条,他不能对吴三桂当初的投奔报理解态度,对于吴三桂为大清天下立下的汗马功劳,他也不存欣赏之意。对这位王爷的卖主求荣,他更是觉得无法接受。对这位功高权重的汉人王爷,他心底只有鄙薄、厌恶,还有深深的猜疑和不安。

亲政不久的康熙皇帝在宫里柱子上悬起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藩的名字。那是困扰他的首要问题。为了帝国的长治久安,他必须用伦理纲常来整合人心。而任用叛臣作为帝国藩篱实在是不可接受的现实。三藩中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吴三桂。这个手握重兵的人是帝国内最大的危险因素。为了大清的江山万无一失,必须解决这个人,而要解决这个人,首先必须解除他的兵权。要解除他的兵权,就得撤藩。在他看来,"三藩等蓄谋久,不早除之,将养痈成患。今日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先发!"

刚刚二十岁的康熙说干就干,康熙十二年,撤藩的诏书送到了云南。

对吴三桂来讲这确实是当头一棒。云南是他苦心经营准备留给子孙后代的。他为满洲人打下了大半个中国,云南这块封地并非过厚的报酬。对此,吴三桂和顺治之间的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可是现在,刚刚继位的康熙皇帝却要剥夺他用半生的出生入死肝脑涂地换来的这点报酬,未免太让他难以接受。

兵权就是吴三桂的命根子。象吴三桂这样的叛臣,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失去了道义的保障。他的所作所为已对正统价值系统构成了肆意挑战,使正人君子愤懑已久。而且,在军政上层生存了这么多年,他结交了许多朋友,也不可避免地树了许多敌手。一旦失去兵权,他的身家性命就会受到严重威胁。朝里多少人对他虎视眈眈!他之所以到处横行无碍,处处迎来满面春风,还不是因为兵权在握!朝廷催促撤藩的诏令一道接一道,面对年轻气盛的康熙皇帝一步步杀机毕现的举动,他好象别无选择了。吴三桂没想到康熙会这样薄情寡义,爱新觉罗家族会这样过河拆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看来竟是千古通义,历朝历代,概莫能外。可是,吴三桂实在不想再叛变了,叛变并不是他的专利。他原想在满洲人的庇护下安安稳稳地终此一生。

几乎所有的历史学家都把三藩叛乱的罪责归于吴三桂,我却愿意为他开脱。如果不是康熙帝对吴三桂个人品质的深刻反感,不是人的年轻气盛以及超越祖业的雄心所驱动,叛乱本可以避免。如果康熙皇帝再老成一些,再等待几年,等已经六十二岁的吴三桂寿终正寝之后,再采取措施,本可用和平手段解决三藩问题,对中国历史造成的震动会小得多。

事实是,在康熙十二年九月撤藩诏下达之后,吴三桂经历了长达两个多月的犹豫彷徨。毕竟已经六十多岁了,吴三桂不再有当年"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锐气。明明大势已去,一向头脑清楚的他还在幻想皇帝能收回成命。可是,身边的幕僚们却比他清醒,他们日夜撺掇他起兵。智囊方光琛的进言一针见血:王欲不失富家翁乎?一居笼中,烹饪由人矣!

多年养尊处优的平西王现在又一次落入焦躁痛苦的抉择之中。他整夜失眠,动辄脾气大发。转眼到了康熙十二年岁未,宣诏的使臣又一次到了府中,平日温文尔雅的吴王爷头一次失去了自制。面对使臣的催问,开始还笑容可掬的他竟一下子"赤颊大骂"起来,他指着钦差的鼻子吼道:

吾挈天下以与人,只此云南是吾血挣。今汝贪污小奴,不容我住耶?!

起兵势不可免了。

只是,难道反叛竟是他的宿命?

六十二岁那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吴三桂又一次全身披挂。在练兵教场的鼓角齐鸣中,他纵马疾驰,连发三箭皆中靶心。虽然已是花发满颠,延陵将军风采依然,还是那么英武绝人!

吴三桂率领二十万人马又一次踏上了征程。一路上,风动尘生,杀气袭人。


十五

起兵之初,形势对吴三桂颇为有利。吴三桂手下的官兵都是百战之锐,能征贯战。在吴三桂的指挥下,他们很快就拿下了贵州、湖南、四川,贵阳、长沙、岳州、成都、常德、衡州,一路克捷,所到之处,清军望风披靡。

吴三桂又一次饮到了长江之水。他亲临常德指挥,陈重兵于长江南岸,摆出一副汹汹之势。这时,吴军士气高涨,将领中有人主张立明朝后裔以收揽人心,有人主张疾行渡江全师北上,有人主张沿江东下,控扼江淮以绝南北粮道。可是吴三桂拒不表态。时间一天-天过去,开始进势如破竹的吴军仍在长江南岸按兵不动。

吴三桂自有他的打算。他想通过这个举动,向朝廷表明他并不是想真的反叛。他只是要保住自己应得的那份利益。他认为大军的一路摧枯拉朽足以吓倒未经世事的小皇帝。他派人给朝廷送去奏章,请求停战。同时,又转托西藏的达赖喇嘛为他向朝廷"说情",示以"裂土罢兵"之意。

他觉得自己的要求合情合理,康熙皇帝没有理由不妥协。

这个举动暴露了吴三桂的目光短浅。这正是他这个精明的投机者和真正的历史伟人之间的差别,也是注定他不能成大气的证明。他这样的人,在历史脉络的缝隙间可以游刃有余,却缺乏引导历史创造历史的眼光和识度。武力有时可以决定一切,却不是无懈可击的论据。当他的努力和更多的人的利益针锋相对时,他的英勇、精明、识略都成了礁石上苍白的泡沫。

康熙皇帝比吴三桂想象的坚强许多。他身上有着吴三桂所最缺乏的东西:原则性。他并不认同吴三桂的逻辑。就在吴三桂按兵不动的同时,他正在紧张地调动军队,动员种种社会力量。当他初步站稳脚跟,调整好整个国家应对危机的姿态后,他对吴三桂作出了回答:将吴三桂留质在京的长子吴应熊、长孙吴世霖处死,其余在京子孙免死入官为奴。

史书记载,当吴三桂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饭。他"闻报,惊曰:'上少年乃能是,事决矣!'推食而起。"

至此,吴三桂的梦想才彻底破灭。他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心头。自己的一生有可能以彻彻底底的悲剧收场。在历史大情节中滚打摸爬了一生的他在晚年发觉自己一生奋斗的荒唐可笑。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一条留给他的路。自以为聪明一世,英雄一世,谁料竟是一直走在绝境的边缘。家庭观念极重的他在自己的爱子幼孙身上倾注了许多情感,垂暮之年的这一新的打击使他有些承受不了。他"在人前不肯显出,暗地里哭,云吃这一伙(指撺掇自己起兵的幕僚)亏了。"

退路已断,吴军只好再次发动攻势。可是此时时机已失,清军已做好了充分准备。形势的力量毕竟大于人,吴三桂的大军开始步履艰难了。在清兵以全国之力奋力反扑之后,骁勇善战的吴军终于开始不断品尝失败。战局急转直下,吴三桂一生中的最后一次赌博很快就失去了任何成功的一丝希望。

一六七八年,起兵五年之后,六十七岁的吴三桂在绝境中痛苦死去。

三年之后,叛军余部被肃清,吴三桂的子孙后代被彻底杀光。包括襁褓中的婴儿。


十六

在吴三桂发动叛乱之前七年,洪承畴死了。临死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权力。也许正是这点,使他能够终于正寝。清政府在悼词中慷慨地送给他许多美好的词汇。说他"应天顺时,通达大义,辅佐本朝成一统太平之业,而其文亦标名竹帛,勒勋鼎彝。"


然而,到了清朝中叶,天下已经平定,朝廷开始大力宣扬"臣节"。这位"勒勋鼎彝"的勋臣终于被政府列入"贰臣传",昔日的赞词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对他背叛君亲的严厉指责和锋利嘲讽。他终于以嗜利偷生不顾君臣大义的罪名被钉在了道德审判台上。


十七

1772年,清朝最有福气的大皇帝,康熙帝的孙子乾隆在出关祭祖的路途中路过宁 远城。乾隆饶有兴趣地观看了宁远城中这两座漂亮的石牌坊,这位爱作诗的皇帝又写了一首"御制诗":

燧谨寒更烽候朝,鸠工何暇尚逍遥。
若非华表留姓名,谁识元戎事两朝。
  引子
  民元三年,削藩议起,撤各省都督,于京建将军府,并设诸将名号,或就所驻省份开府建牙,俾出则膺阃寄,入则总师屯,内外相重,呼吸一气,永废割裂之端。惜袁公早殇,名器遂滥。
  
  建威上将军
  段祺瑞,字芝泉,安徽合肥人。祖父佩公少年时曾与刘铭传贩私盐、因之结识,官至淮军统领。爱其孙,随营伴读。稍长,迭遭变故,祖,父,母皆丧,生计窘迫,绝意科举,投武幕,入北洋武备学堂炮兵科,以最优毕业,保送德国习军事,返,任威海随营教官,历日清甲午之役。小站练兵,得荫昌保荐,出要职,军中誉为“北洋之虎”。辛亥,率师南讨,暗有反正意,曾馈南帅黎氏以密函,中有:“杯酒话前尘,万马涛声天际涌。登临怀故国,八公山色望中收”之句。不数日,果有逼宫之齐电出,共和遂成。民元后,历陆军部长多要职。袁公去,摄大政,出国务总理。及至丁巳复辟,讨平之。谓之再造共和。此后谋南北统一,文倚安福国会,武编参边二军,声势日隆。不意,曹,吴反,以清君侧,诛小徐为号,发兵来攻,一战而败。隐。其后虽曾东山再起,出执政一职,又为马二,俄狄所煽之暴民,匪党所诬,迫去职,明心迹。抗战中,全大节,为国府迎于沪上,上亲执以弟子礼。以病薨,年七十有一。宿敌吴氏挽之曰:“天下无公,正未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奠国著奇功,大好河山归再造。时局至此,皆在今日不和,明日不战,忧时成痼疾,中流砥柱失元勋”!
  
  镇安上将军
  张锡銮,字金波,浙江钱塘人。父为四川驻防军官。幼即在军中,习兵事,通战阵。稍长,又取监生。军中皆称其智谋胆略,学识兼备。绰号“快马张”,任通化知县、锦州凤凰厅候补道。曾历日清甲午之役,后以东督锡銮以事去职。复任东边道。兼安东开埠局总办。任满,升署度支司。辛亥,授命西征,定三晋。民元后,因惧东督赵氏仍恋故朝,兼之张,冯二将与张有早年招抚之谊,故调赵入京出清史馆馆闲职,而授张以镇安上将军,节制东三省军务。徐放湖北将军。洪宪改元,封一等伯,列名将军府,兼参政院参政。越年,主崩臣退,赋闲津门。筑网师园,以风月自娱。民十年,病卒。
  
  定武上将军
  张勋,字少轩,江西奉新人。少孤贫。投效广西军,累保至参将。日韩衅启,随毅军防守奉天。袁公练兵小站,充管带。庚子,防剿拳乱,叙功擢副将,赏壮勇巴图鲁。两宫回銮,随扈至京,谕留宿卫,日俄战后,调奉天,节制三省防军,赏黄马褂。旋命总统江防各军,驻浦口,调江南提督。武昌变起,与总督张人骏、将军铁良等筹战守,江浙军合攻江宁,粮援胥绝,乃退屯徐州。人骏、铁良走上海。命勋为摄两江总督,赏轻车都尉。逊位诏下,并请优待皇室,保卫宫廷。民元后,倡丁巳复辟,事败,避入荷兰使馆。旋赴津居,卒,年七十,谥忠武。老友绍英挽曰:“宿望重兼圻,峻节不随风会转;孤忠依故国,大星竟陨海天寒!”
  
  宣武上将军
  冯国璋,字华甫。直隶河间人。武备学堂毕业,留堂任教习,后投淮军聂士成幕 府。曾历甲午之役。小站练兵,因此为人好滔滔不绝,群僚笑其为北洋之狗。辛亥,率师南犯,挥北军猛攻武汉,火烧汉口,既下汉阳,封男爵。欲攻武昌,因袁欲反正,于三小时内连发七通电报召回。改任清廷禁卫军统领,察哈尔都统,反对南北议和。时宗社党拟遣其回前敌,接段军,提控湖广。事不济。民元后,出掌两江,失忠义,暗阻洪宪事。段势起,明授总统职,暗施调虎离山计,失兵柄,徐去职,卒于北平,年六十。其人言大号空,子孙亦有染,孙巩,出入于倡优之间,俨然伶人矣。

  彰武,镇武上将军
  段芝贵,字香岩,安徽合肥人,北洋武备学堂出身,后留学日本。返,任北洋新建陆军讲武堂教官。善逢迎,由道员累迁至黑龙江署理巡抚。后以袁故去职。辛亥,随袁复起,民元后,出武卫军总司令,第一军军长,授彰武上将军,署理湖北军务。继与张锡銮对调。授镇武上将军,节制奉天、吉林、黑龙江军务,兼奉天巡按使,上表劝进,洪宪成,封一等公。其后与族弟结皖系,任段政府京畿警备总司令、陆军总长,皖人呼之小段。直皖战起,临阵失机,大败。去公职,隐。年五十六,卒。
  
  振武,隆武上将军
  龙济光,云南蒙自人,滇南世袭土司,与陆荣廷有姻亲之谊。投广西藩司张鸣岐麾下,张升两广总督,时广东水师提督李淮跋扈,不受张命,因之,龙得援引,官至广东提督,提三千济军入粤,以监水师。辛亥,粤变,李降,张走,时局混沌,龙按兵百粤,初则静观其变,继则遥受北命,期年间,竟出广东巡按使,凛然封疆。然党人多不忿,欲屠龙,奋战经年,龙终去职,年五十八,卒。
  
  昭武上将军
  姜桂题,字翰卿,安徽毫州人。少投行伍,僧格林沁卫队官出身。后随左宗棠剿回民,以功加提督衔,隶毅军,授云南临元镇总兵。甲午役,溃走金州,革职留营,观后效。后应袁招入新建陆军,统左翼。历屯泰安,青州、潍县。以功加太子少保衔,赏穿黄马褂,加尚书衔,调直隶提督兼统武卫左军。辛亥,奉袁命,以毅军换防京师,热河,山海关等各处旗兵,助袁登位。民元后,授热河都统,陆军上将、昭武上将军。其后久掌毅军,洪宪,丁巳皆参与其事,调和于各派之间,然事皆不顺。暮年,出陆军检阅使闲职,年七十九,卒于京。为人极护桑梓,凡亳州商贾无论良莠,即运烟土,但经热河亦庇护之。
  
  德威上将军
  王士珍,字聘卿,直隶正定人。毕业于北洋武备学堂,随袁创北洋军,任新军督操营务处帮办兼讲武堂总教习、工兵营统带。与冯,段并称三杰。其人不好张扬,人谓之神龙见首不见尾,故称之“北洋之龙”。历任练兵处军学司止使,又兼第六镇统制、署理陆军部侍郎。辛亥,袁氏起,充陆军大臣。民元后,隐居,受袁邀复出,获陆军上将衔 ,任陆军总长。袁崩,出段内阁参谋总长,代理国务总理,兼任陆军总长。其后以北洋元老的身分,多次居间调停直、皖、奉各系间的矛盾。年六十九,卒。一说其为暴卒,乃其女孙为张宗昌辱所致。
  
  耀威上将军
  陆荣廷,原名陆阿宋,广西武鸣人。家境赤贫,两2岁丧父,五岁丧母,流落街头,以割马草为生。后入三点会,纵横清越边界,专与法人为敌。受招安,以功进广西边防督办,保送日本士官学校深造。赐号“提勇巴图鲁”。亡父母亦皆封为“建威将军”,“一品夫人”,然不思报效,却与革党相通,辛亥,反于西南。继沈秉坤为广西都督,民元后,依违与孙袁之间,坐大于边陲,及至国民政府削藩,方失势,隐居沪上,年七十而卒。
  
  
  熙威上将军
  刘冠雄,字子英,又字资颖,福州人,父为箍桶匠,家贫如洗,投马尾船政学堂,习水师。绩优,官送英国留学,习炮术。返,供职海军,历甲午之役,战后任“海天”舰管带。 平步青云之际,却因舰只触礁获罪,幸袁援手,方得免,遂入袁幕。民元后,出海军总长。洪宪时,封二等公。其后历多届内阁,曾为福建镇抚使,闽粤海疆防御使。晚来隐居津门,年六十七,病卒。虎威上将军
  曹锟,字仲珊,河北天津人。早年以贩布为生,后入天津武备学堂。随军入朝鲜,历甲午役,战后投袁世凯,升嫡系第三镇统制。辛亥,军移驻京郊南苑,为袁禁卫。民元后,任长江上游警备总司令。上书请求改变国体,授虎威上将军,洪宪初,再封一等伯。护国讨袁军兴,率军入川弹压,与护国军战于叙泸间,屡有斩获。及上崩,始退,调直隶督军。丁巳复辟,任西路讨逆军总司令,破之。段继位,互不容,时方南下汉口,率部入岳州、占长沙、取衡阳。遂与南军通,主七省同盟,讨段,讨奉,皆胜,控北京政府。以贿选手段为总统。二次直奉战起,马二倒戈,被软禁。后获释,于洛阳与吴会,相顾涕泠。晚年寓居天津,日军入,许伪职,不受。年七十六,卒。国府追赠为陆军一级上将。
  
  英威上将军
  李纯,字秀山。直隶天津人。天津武备学堂毕业。历任北洋军政司,督练公所教练处提调,陆军第一镇骑兵营管带、标统,第六镇第十一协统领等职。辛亥,所部改编为混成协,随冯国璋南下同革命军作战,旋任第六镇统制。民元后,随冯南下,任江西都督。及冯为段所挟,邀往京师,特调其为江苏督军,驻节金陵。时与湖北督军王占元、江西督军陈光远并称为直系之“长江三督"。任上治工商主实业,恤民生。然突以四十六岁壮年,暴卒而亡。官档谓其:因忧国忧民而自戕。巷议其妾与马弁私通,被李发现后,马弁将李纯击毙,莫衷一是。
  
  
  孚威上将军
  吴佩孚,字子玉,山东蓬莱人。传其母有娠时,其父梦前明戚继光,故以佩玉名之。六岁丧父,失教诲,少无赖,染烟瘾,兼以揽讼词,圤卦词为生。后因事亡走他乡。投武卫军,为戈什哈。庚子军溃,,复入保定陆军速成学堂,习测绘科。业成,入北洋第三镇。辛亥,擢炮兵管带,移驻长辛店。翌年,袁以汤乡铭督湘,命曹部驻岳州互为犄角。汤慕其才,延揽之,为曹所觉,与人云:“与若为他人用,不若吾自用之”。遂连拔数级,出第六旅旅长。至是,赞襄军务,无役不予,战必胜,攻必克。及至,连败皖,奉二师,天下震怖。时方寿于洛阳,有联谓之:“ 牧野鹰扬,百岁勋业才半纪;洛阳虎视,八方风雨会中州”。眼见江山唾手,不意冯二阵前倒戈,功亏一篑。其后游历川,辽以诗酒自娱。晚来,居北平,东师入,拟请出山,辞不受。旋暴卒。事闻,上亲临致祭,联曰:“三呼渡河,宗泽壯心原未已。一歌见志,文山正气自常存”。
  
  壮威,襄武上将军
  王占元字子春,山东馆陶人。初读私塾,稍长投身卒伍,选送北洋武备学堂第一期毕业。历任淮军哨官,新建陆军工程营队官,第七营管带,累升至新军第三协协统。辛亥,任北洋第二镇统制。民元后,继任第二师长。率部调湖北,晋壮威上将军,授襄武上将军,督理湖北军务。袁崩,任湖北督军,兼省长,两湖巡阅使。因湖北境内多兵变,加之湘鄂战起,鄂军败北,为吴子玉联合湘军驱逐。匿居天津。办实业,置房产,兴教育。年六十九,病卒,归葬馆陶。
益威上将军
  田中玉,字蕴山,直隶抚宁人。北洋武备学堂出身。曾任北洋第一镇炮队第一标统带、兖州镇总兵等职。光绪三十四年,出东三省督练分所总参议。民元后,历任代理山东民政长、曹州镇总兵、兖州镇守使、陆军第五师师长多职。调京任陆军部次长,转年任察哈尔都统。袁崩,归鲁,任山东督军,兼省省长。后去职,于天津寓居。置房产,办恒源祥纱厂。年七十三,卒。
  
  靖武上将军
  王怀庆,字懋宣,河北宁晋县人,幼即失怙,家道中落,年十八即投军。庚子,王为直隶提督聂士成部下中军,兼带马步卫队。聂士成战死八里台。王于枪林弹雨中,负聂尸回营棺殓,并亲送灵柩至聂原籍安徽合肥安葬。由是聂家感激,而当道者嘉许之,誉之为忠义。其后,聂母专函介绍王投袁麾下,充任陆军第二镇马二标标统。,历多职。辛亥,于直隶省通永镇总兵任上为部下所挟,拟从革命。伪应之,与诸将试马于校场,乘不备,驰去。复引兵还,平之。党人因之衔之,屡谋刺,皆不成。民元后,调为多伦镇守使,屡征蒙古,多有胜绩。返,为北京步军统领兼热河都统,热、察、绥巡阅使。掌控京畿防务几十数年。晚隐于天津,寻卒。兹奇人必有奇病,因其肠病累年,因之军中号其“马桶将军”。
  
  匡武上将军
  王承斌,字孝伯,奉天兴城人。少家贫,投行伍。入保定陆军速成学堂。业成,隶北洋新军。民元后,供职于直隶陆军第一混成旅,后所部改为陆军第二十三师,属曹吴麾下。首次直奉之役,直胜,本拟长驱出关,王以己亦奉省人故,力主和议。和议遂成。因职权事,与吴渐不睦,二次直奉大战,变反于内。直遂败。功成本拟受封,不意张来,旋解职。隐。寻卒。子家禧,善丹青,以作插画显。
  
  宁武上将军
  齐燮元,字抚万,直隶宁河人。秀才出身,后考入保定陆军速成学堂。业成,隶北洋新军。民元后,率部历多战,少有胜绩,然却旅长累迁至陆军第六师师长,江苏督军。北伐后,失权柄。转投东朝,抗战中,出华北绥靖军总司令。及日降,被捕,戮于金陵雨花台。
  
  炳武上将军
  萧耀南,名衍珊,字衡山,湖北黄冈人。相传为南朝萧帝后,祖籍浙江兰陵,故又号萧兰陵。少家贫,中秀才,教馆为生。徐考入湖北将弁学堂,入北京陆军预备大学,业成,调清府中央练兵处任职。供职北洋,与曹,吴相识并结为知交。民元后,长佐军幕,以功进第三师混成旅旅长,随军南下,纵横湖湘,多有功。晋湖北督军。任上内举贤才,外按境边,一时间楚地蔚然成冠盖云集之地。及至吴败,往投之,念故主,遂以权柄付之。越两月,突病卒,世皆疑之,一说其妾唤赵英者,湖北人,美艳无双,人称“湘楚一绝”,实为赤党谍报人员。暗图之。未为可知。
  
  恪威上将军
  孙传芳,字馨远。山东历城人。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其间入同盟会。返。长期驻防湖北。民元后,率部入闽,任福建军务督理。江浙战争爆发,奉曹锟之命出兵援助齐燮元,夹击皖系卢永祥,占据浙江,任闽浙巡阅使兼浙江军务督理,并乘机扩军。起兵驱逐苏皖等地奉系势力,于南京成立浙、闽、苏、皖、赣五省联军,自任联军总司令兼江苏总司令,聘日本军官冈村宁次为高等军事顾问,开办联军军官学校,自兼校长,及至北伐军入江西,亲赴九江督战,阻挡北伐军东进,主力被歼后,潜赴天津向张作霖求救,被任为安国军副司令,兼五省联军总司令。继续组织兵力阻止北伐,率残部渡江反扑,与蒋、桂军在南京龙潭一带激战五天后失败。北返,出鲁西前线总指挥,与蒋、冯部作战,败回济南。张作霖被炸,率残部退至冀东滦州一带,由晋军收编。此后,赴沈阳,寄食张学良门下,后在天津为报父仇之施剑翘刺死。
  
  义威上将军
  张宗昌,字效坤,山东掖县人。幼母祝氏闯关东,广结豪侠。辛亥初,返乡,投民军都督胡瑛麾下,随军至沪上。任光复军团长。后刺陈其美,以作觐见之礼,投袁。数年间依附于各系之间,久不得志。因缘际会,终得鲁督一职。南军北伐,张率直鲁联军南下,战不利,率残部退济南。 及张死,南军日进,恐,欲退关外,小张不允,势迫,弃军走,东渡扶桑。返,于济南火车站为报父仇之郑继成刺死。
  
  曜威上将军
  李鼎新,字承梅,福建侯官人,考入福州船政学堂,习驾驶。官送出洋。留英,先入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旋返格林威治海军学院进修炮术。返,调北洋舰队,授以五品军功补用千总。升署右翼中营游击,“定远”舰副管驾。历甲午役,以功补参将。战后,遭奏劾,革职。经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袁奏保,开复原官。辛亥初,署理新设海军部军法司司长。民元后为海军部参事,曾脱离北京政府,入护国军,后继萨镇冰任直系海军总长。直系败,随之去职。年六十九,卒于沪上。同武上将军
  阎锡山,字百川,号龙池,山西五台人。幼入私塾,寡言,尚游侠。年十五,入票号,交游渐广,有大志,摘录古圣贤修己治人之名言要语,名“补心录。”庚子,考入武备学堂,留东,入振武学校。结党人,入同盟会军部分支“铁血丈夫团”,续入日本弘前步兵第三十一联队实习,绩优,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与李烈钧,唐继尧等为同窗。归国,升标统。辛亥,武昌变,亦率部反正,以太极八卦旗为军帜,克复太原,破满城。当选山西都督。继与北洋军会战数月,期间转战归绥。南北和议成,乃归。其后主政山西数十年,编练晋军,羽翼渐成,中原战事起,诸藩皆削,唯其独存。抗战中,亦有功。及至己丑,随国府南狩,任行政院长兼国防部长。薨于台,年七十有七。其善将将,御下以宽,及其离太原,勉诸将以忠义,麾下皆誓死报,群曰:“城存与存,城亡与亡。野战不成守城,守城不成巷战,巷战不成短接,短接不成殉国”。及城破,军民千万,浴血街头;同仁五百,成仁火中。方是时,敌焰方炙,各疆吏降者不可数,唯太原,城陷时,无一降者,烈矣。
  
  扬武上将军
  冯玉祥,原名基善,字焕章。安徽巢巢湖人。幼家贫,投淮军,于军中读埠外报籍,渐有革命之志,组武学研究会,潜谋反清。辛亥,闻南方变,欲应之,与滦州兵事,任民军参谋,事败,递解回籍,赖其妻刘氏为北洋协统陆建章侄女故,得免。然同志皆死于难,深憾之。遂有日后驱废帝出宫之举,以完诸友遗愿。民元后,自领西军,纵横豫陕,依违于各系之间,叛复无常,人称“倒戈将军”。戊辰,上任之为行政副院长,以羁縻之。稍后,削藩议起,麾下诸将皆归正,势去,历闲职,悠游岁月,及至党国南狩,身在域外,不思共赴国难,反欲归受伪职,然逢海难,卒于域外,岂非天哉?年六十六。其人一生虽称信洋教,自号“基督将军”,然观其行事,俨然犹大云,诚为天下笑。
阗武上将军
  杨增新,字鼎臣,号荩臣,云南蒙自人。己丑进士,选为甘肃中卫知县。历河州知州,武备学堂总办,镇迪道尹兼新疆提法使等职。辛亥,暗策伊犁独立,民元后,袁任为新疆都督.任上,拒俄,防日,抑回,羁蒙,窥伺中原。自作诗云:“共和实草昧初开,羞称五霸七雄,纷争莫问中原事:边庭有桃源胜境,扭率南回北准,浑噩长为太古民”。治疆期间颇有政声,后为部下所刺。年六十有六。
  
  肃威上将军
  萨镇冰,字鼎铭,原籍雁门, 先世为色目人,随忽必烈入中原,迁闽,父怡臣,为诸生,以教馆为生。幼入福州船政学堂,习航海,赴英进修。学成,返,任军职,历日清黄海多役,幸得脱。辛亥,授海军大臣,提舰南下,至江上,部下哗变,弃舰走,隐沪上。民元后,曾代北洋国务总理职,任福建省长,北伐起,再度退隐。后福建十九路军叛,亦有与。抗战中,谋投延安,事觉,被国府所截,返福州,及党国南狩,以耄耋之年,再投红朝。越三年,而卒。年九十有四。终其一生,身侍三朝,虽为国士,然无愧乎?
  
  树威上将军
  张绍曾,字敬舆,直隶大城人。少入北洋武备学堂,业成,保送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返,受召见,并随摄政王出洋考察欧美陆军,辛亥,与南军通,密应于滦洲,事泻,走。民元后,曾与讨逆之役。后出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寻下野。隐于天津。暗与马二等谋再起。张作霖掌京畿,深忌之,遂使人刺之。年四十八。
  
  镇威上将军
  张作霖,字雨亭。奉天海城人。绿林出身,徐受招安,编为巡防营。辛亥,提兵入省,渐控大局。民元后,投袁,洪宪时,封子爵、授盛武将军,督理奉天军务兼巡按使;袁崩,附日,为奉天督军兼省长、 东三省巡阅使,久掌辽东。其后,直奉战起,入关,占鲁,平苏、定皖,兵锋直抵沪上。迁行在至京, 出安国军司令,僭号陆海军大元帅,代行中华民国事 。 未及,蒋公吊民伐罪,北伐之师旦夕且至,恐,遁走,至皇姑屯,为人炸毙。年五十有三。子学良,别有传。
    
  庄威上将军
  荫昌,字午楼,满洲正白旗人,同文馆卒业,曾往德日考察军事,历任陆军部右侍郎,尚书。辛亥,任陆军大臣,率北洋新军两镇南下平乱,奈部下北洋诸将皆不受节制,请辞。民元后,任总统府侍从武官长,受陆军上将衔。每以总统特使的身份入宫,充觐见礼仪。洪宪帝制亦受封。丁巳复辟,赞襄之,事败,欲自刎,不得。寻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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